换句话说就是,闭嘴,好好看。


    郑主任的笑容又掉了一个刻度。


    至于于磊教授,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然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他身边那位跟过来学习的年轻助手,语气倒是很人性化:“你饿吗?要么你跟着这位主任出去吃点东西?”


    原谅他,他实在不太记得这位领导。


    “不用不用。教授,这么近距离观摩手术的机会,我哪里舍得走。”年轻的助手连连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郑主任抿了抿嘴,默默把所有的推销词都咽了回去,选择闭嘴,继续维持脸上那个已经僵硬的笑容,一副“是我多嘴了”的模样。


    然后他迅速瞪了付院长一眼。


    几个院领导班子成员只好继续饿着肚子陪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做任何多余的打扰。


    观摩室里越发安静了下来。


    直到手术从升主动脉推进到主动脉弓的衔接部分。


    这是David手术和孙氏手术最关键的一个衔接节点。


    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几乎是同时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


    “开始阻断头臂动脉了,你们团队一般选择右腋动脉做脑灌注,流量控制在多少?”


    于磊报出了几个常用的参考数值,然后忍不住感慨:“还是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和体重,我们之前做过测试,今天台上给这个患者的流量确实是最优解,也不知道是今天听了我们的分享现学的,还是徐医生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研究。”


    两个人低声讨论着,偶尔迈克尔也会加入,气氛纯粹而专注,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


    “其实防止术后出现脑损伤后遗症,核心还是在于缩短灌注时间,包括深低温停循环的时间。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围绕缩短时间这个目标做优化,孙教授团队的象鼻支架设计思路是这样,而我这边做的改良修复,根本逻辑也是一样的。”戴维教授深耕这一领域多年,自然早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所有的前沿技术,归根结底都在和时间赛跑,而徐云珂掌握了这个本质,未来是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比他还要长,不过此时迈克尔还虎视眈眈,可不能说太多。


    “手术本身对身体的创伤当然很大,但体外循环,尤其是深低温停循环带来的全身性打击,对患者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的。我们之前也评估过要不要把升主动脉全部换掉,就是因为考虑到时间成本。徐医生这边保留了自体组织,但在速度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人工血管和自主血管的衔接部分,她找到我们两个术式之间平衡点,悬吊间断褥式吻合确实很合适。”于磊说到这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惜才之心,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的老师就站在自己旁边,也是行业里顶尖的人物,挖人怕是不太现实。


    ……


    大意了。


    戴维忘记了还有于磊,他乐呵呵地笑着点头:“是的,只是听我们两个的分享,就找到其中的诀窍,甚至兼顾合并两者的缝合特点,这样的天赋着实罕见。”


    不过于磊觉得不止于此,他转向迈克尔,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迈克尔教授,您真是位好老师,平日里一定非常注重学生基本功的训练吧。”


    没有缝合、打结的基本功,根本做不到这一切。


    迈克尔那个优雅自得的笑容,从踏进观摩室之后就再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过。


    但他此刻却难得地入乡随俗,谦虚了一把,摆了摆手:“也是学生们自己够努力,像我这个学生马特,平日里练一百颗猪心都觉得少。”


    没有!不是!100个能练死人!


    马特内心在疯狂呐喊,但他脸上也只能跟着堆起笑,什么都不敢说。


    此刻,手术台上已经开始吻合三根弓上分支血管。


    徐云珂的缝合速度,比起上一次戴维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更加老练,又进步了,甚至,可以称得上顶尖。


    “这手术做得太漂亮了,感觉已经不需要再往下看了。”戴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1点10分。


    他确实有些饿了。


    这迈克尔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手底下这个学生的实操能力,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上几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动手直接把人绑回加拿大。


    需要借个机会想一想用什么底牌才能从迈克尔手里把人抢过来,为此,戴维若无其事地提议道:“走吧,先去午休吃点东西?我这里可是攒了不少吴平本地的美食攻略。”


    “好啊,确实有点饿了。”迈克尔笑着应道。他已经看透了,刚才徐云珂那台手术,不就是把戴维和于磊今天上午分享的两个最新术式无缝融合到了一起吗。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看就会!他果然没猜错!


    于磊则憨笑着主动揽过了地主之谊:“交给我吧,论吃饭,我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除了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天赋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学习密法。


    他刚才分明看出来了,那几处细微的处理,是他们团队去年才在临床上摸索出来的改良手法,甚至对方摸索出了一些新技巧。


    而且他敢保证,除了期刊上公开发表的那些,这绝对是第一次向外界展示,所以,对方要么是巧合练会,要么就是一看就会?!


    “可以,可以。”


    三位大佬便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助手或学生,离开了观摩室,留下一群院领导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实在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刀都没吃饭?”


    郑继嵘扯了扯嘴角,把刚才从大佬们那里吃到的冷遇压了下去:“别埋汰了,跟上,就算吃屎也得把账结了,跟上去。”


    “跟上去,我估摸着手术大概五点之前能结束。去跟几位教授通个气,就说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讨论会改在五点半开始,限时一个小时。徐医生在场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坐下来一起聊聊。”付将康此刻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一条一条地往下部署,“另外去看一下阶梯教室那边的情况,让食堂的人先别急着下班,还有,跟统筹……跟平医生那边沟通一下新的流程,看看能不能把后续那些主动脉病例的线下讨论先挪到线上,徐医生不是建了个论坛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好。”郑继嵘应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愣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们附一官网上也有自己的论坛,院报天天都在更新。”


    “哦?那我问你,我院第一例Warden手术的报道,挂在上面,观看人数多少?四十个人?咱们附一的员工加起来都不止四十个吧?还有什么杂交手术,头条!宣传经费给你批了多少!结果呢,还不如人家报纸上一篇鱼刺的报道!”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付将康,此刻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自此,郑继嵘很长时间内都不敢主动开口了!


    ·


    患者金大钱的心跳在下午四点整就重新开始了规律的跳动。


    但整台手术,是直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才正式结束的。


    研讨会原定的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突发情况,临时通知要延长到18点30。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通知,但几乎没有人急着离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原本后续的病例讨论环节会被转到线上。


    有的聚在食堂边吃边聊,有的还窝在阶梯教室里没走。


    不少人确实饿了,但仍然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要么交换着结识新同行,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聊的话题各有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反复提及同一个名字,徐云珂。


    “附一这回算是拿到了一张真正的王牌,这场研讨会一结束,她在国内也算是正式崭露头角了。”


    “拿王牌也容易糊,前几年那个冯……”说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不太合适,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人脉肯定不差,运气更好。今天这台手术,还恰好把前面两位教授分享的最新案例给碰上了,她能提前得到这两方大牛的提点指导,光凭这一层资源,就注定不会被当成弃子。”


    钱亮正和几个明州心脏协会的同仁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收获,顺便敲定接下来要整理的核心问题清单。


    高天才却不太喜欢这种寒暄,便一个人在会议室周边随意晃荡,恰好就把这段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天收获满满,正愁没地方倾泻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哪里容得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喂,老头,说什么呢。说人家人脉好、运气好,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人家实力强?就今天这个术式,就算提前给你听上大半年,我估计你也做不出来。”


    “你——”被打断的那个人脸色自然极其难看,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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