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谢一师懒得跟这种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人科普,随口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当然没事啊,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老谢,我觉得你这情况不一样,那种检查多才正常,人家医院不得赚点钱吗?我估摸着,你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还没被医院那套潜规则污染。”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之前一个医生出事,就把整个医院都否定了嘛,我倒是觉得附一的专家还有点水平。”
“是啊,附一搞急救那么多年,实力还是摆在那里的。我之前老友的儿子,前两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大腿都折了,人都没呼吸心跳了,最后还是被附一硬生生救回来了,现在能蹦能跳的,没准这报纸上说的杂交手术还真有两下子。”一个用毛线连着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把报纸又读了一遍,给出了相当中肯的点评,“这鱼刺的报道也写了,如果不做介入,胸口就得挨一刀,为了不挨这一刀才花了十万块,说到底也不能算坑人,只能说看病贵。其实吧,能上临床的技术,其实大部分已经经过了前面好几轮实验,只不过还需要攒够足够的经验而已。”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介入治疗,我秦州那个老伙计,之前心梗就是用这什么介入给治好的,都不用开胸就把心脏通了。这是很先进的治疗手段,说明咱们附一实力强悍嘛。”
“是啊,附一能力还是有,没出事之前也没听说过那么严重的事情。但前几年那情况,那家属陆陆续续闹了大半年呢,那阵子谁去附一看病啊,那会被撒冥币的,原本我还觉得那家人可怜,后面啊,就那样。”
倒是旁边刚跳完广场舞的陈绢花,听到这群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凑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别说,我之前去急诊也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脚崴了,她让我检查脑子,我还把人家骂了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脑子真有病?”谢一师脑子还没过,嘴先替他把话说了。
“哦,没想到我还真有老年痴呆,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是脑子有问题。附一还是有好多有实力的医生的,后来我外孙带我去看专家了,人家说我这只是早期,好好吃药就行。”陈绢花丝毫不恼,反而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享起了她的就诊过程,顺便科普了一波老年痴呆前期的治疗方法,以及这个毛病如果早发现的重要性,“反正就是没大事,照样好好玩好好乐。所以说,多做检查肯定没坏处,咱们年纪大了,本来就该多多检查。”
陈绢花因为生了三个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地唾弃了大半辈子。
可就算离了婚,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这后半辈子谁不说她福气好?三个女儿各有事业有家庭,如今她膝下三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天天围着她转。
就算老年痴呆又怎么了,那主任都说了,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她那个凶悍了大半辈子的脾气,依旧是改不了一点,更吃不了半点亏:“现在嘛,女儿天天来,孙女外孙日日陪。这生了病免不了被照顾,哎哟,但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不像某些人,刻薄又小气,还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谢一师是什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国企正式工人。
两个人当年还在同一家单位干过活,只不过彼时陈绢花只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而谢一师是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机械科的核心骨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因为都离过婚,被媒婆介绍过。
那会儿谢一师是因为妻子跑了,而陈绢花则是带着三个女儿。
这桩事自然没有然后。
谢一师觉得自己没孩子,再婚还得替别人养三个女儿,实在亏得慌。
他让媒婆带话,不能白养,叫陈绢花以后把工钱上交,日常花销由他统一安排。
可在媒婆嘴里传达给陈绢花的意思却变成了,别让陈绢花带她那几个赔钱货女儿嫁过去,只要她本人……
这两个人的梁子,便从那时起自然而然地结下了。
如今国营老厂早已搬迁,连带着宿舍楼也被拆迁,改成了现在这片小区。
他们这群为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之后基本都还住在这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一师的嘴从来不客气,陈绢花又是要强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人见面干仗不要太频繁。
而且频率高得周围的领居同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陈绢花可是看过女儿们的存款,那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拖累女儿她们几个家庭,所以就忍不住炫耀,最关键是她太知道怎么往谢一师最疼的地方戳了:“如今孤家寡人过了半辈子,天天担心自己生病,还不是怕没人照顾?脑子好用有屁用,有良心才有用。”
谢一师被她这番话刺得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遍,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你这……你……”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额头瞬间沁满了冷汗,左手死死按压着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尤其是陈绢花。
·
这小区离附一本就不远,不到十五分钟,救护车便载着已经难受到失去意识的谢一师和手足无措的陈绢花,冲进了急诊抢救室的绿色通道。
罗惠琳接过担架的瞬间,一边和护士一起快速将推床送往抢救室深处,一边同步向跟在旁边小跑着的陈绢花发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以前有过这种心梗问题吗?”
陈绢花语无伦次地回应着:“64,64,没听说有什么高血压高血糖……我不是他家属,他家就一个人。这、这怎么办?我就,我就是他前同事。”
推入抢救室之后,一名护士迅速为患者连接心电监护仪、测量血压、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在接通的瞬间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ST段大幅抬高,心率快至110次/分,血压却低得吓人,85/50mmHg。
罗惠琳快速扫了一眼心电图,当即做出判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她的语气凝重却异常坚定:“立即吸氧,高流量面罩给氧!嚼服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氯吡格雷三百毫克!建立双静脉通路,一路输注硝酸甘油,另一路备用,急查心肌酶谱、凝血功能、血常规,去请心内科紧急会诊!”
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绢花,将她带到抢救室门外,语速极快:“他这是心梗,目前还不知道心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但大概率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甚至抢救。抢救本身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他没有家属吗?如果有任何治疗措施,到时候都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没有家属,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或者他退休金挂靠的社区、居委会的人?尽快安排,我们先全力抢救。”
说完,罗惠琳转身就重新冲进了抢救室。
陈绢花被留在门外,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就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后。
一个中年女人夹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先是轻轻抱了抱陈绢花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柔:“妈,你别担心,谢叔叔会没事的,家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等着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护士台。
·
今天是周六。
徐云珂安安稳稳地坐在胸痛门诊里。
胸痛患者本来就不会像其他急症那样高频次地涌入,如今对她来说,坐门诊本身就成了一种很好的休息。
一边指挥小组的成员们如何接诊和分诊胸痛患者,一边还能借着小星星的界面刷刷最新的医疗指南,偶尔甚至能看两集电视剧放松放松心情,日子不要太惬意。
不过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太久。
罗惠琳的会诊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徐云珂交代平娜继续接诊,自己匆匆赶去了抢救室。
她本来以为是急夹患者,到了之后才发现,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怎么打给我了?心梗一般不都交给心内吗,这情况直接做PCI不就可以了?”
虽然心梗也是胸痛症状,但徐云珂暂时并不想接心内科的活,所以特地和蔡主任定了规则。
“患者家属想请你来做,她觉得你连小儿的介入都能做,肯定更信任你,所以……”罗惠琳自己也没想到,徐云珂那边小儿患者一个还没收进来,成人患者倒已经闻讯而来了。
“这心脏都要堵死了,还能挑手术医生的?”徐云珂有些无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