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医生,你别介意,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较尖锐。我了解到附一正在推行杂交手术,大概今天日报的头条就是关于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但恕我直言,心脏病毕竟不是常见病,而且这类行政性稿件就算给了头条位置,传播效果也未必理想,它太专业了,普通人未必会点进去看。”


    中年男人并不急迫,反而非常认真地解释起他的用意,“相比之下,一根鱼刺花了十万?不管是出于猎奇心理,还是事件本身自带的社会性传播潜力,都非常值得深挖。而我希望我的文章除了能制造社会影响之外,也能有真正的社会价值。介入治疗作为前沿技术,暂且不说它的临床表现,光是目前的市场定价,就值得大众反复考量,如果它能被论证为值得纳入医保呢?我觉得一旦这个讨论发酵开来,就非常值得做今天这个采访。”


    “抱歉,我刚才还以为你这边是打算让事件发酵成一场罗生门呢。”徐云珂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到他的记者证上,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章炳同。


    不是那种为了猎奇噱头而来的记者,那就可以好好聊聊。


    “媒体记者确实也有监督的权利。是这样,基于患者鱼刺的位置,从影像上看,它已经和主动脉壁形成了瘘口。如果直接拔,极容易当场刺破主动脉,到时候紧急开胸的风险更大,而介入这项技术,相当于预先在这段血管里植入了一层保护膜。所以总体上说,采用这项技术三方都能获益,但不可否认,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相当大。”


    “没事的,徐医生,这个我能理解的意思是,患者获益是少挨一刀,得到更安全的救治,医生则可以大幅降低操作风险,那您刚才说的第三方,又是什么?医院收益?”章炳同的理解能力非常强,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定价是公开透明的,医院赚不了多少。第三方,自然是这项技术本身,您刚才提到希望它能被纳入医保,想必在媒体行业深耕这些年,对医疗现状也有一些了解吧。如今医疗资源的发展是一个零和游戏,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比较大,很可能让患者家庭捉襟见肘,那么类似这样的患者未来呢?”


    “……只是这项技术要真正进入医保系统,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就目前而言,医保报销覆盖的都是相对成熟可靠、有充分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而像这种新颖乃至前卫的有效方案,在进入医保之前,必然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医疗企业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新技术真正快速产生收益的阶段,恰恰就来自患者自费或部分自费的窗口期。让更多人看到国内介入发展的巨大潜力,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收益?”


    徐云珂不急不缓分享着她的一些见解。


    章炳同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医疗医药领域的新技术,边际递减效应非常明显,如果国内企业不把握住这个窗口期,未来一旦被国外产品完全占据了市场,反而会更加受制于人。”


    “是。其实在临床上,从确定介入效果符合预期,到这个方案被正式纳入医保,中间本身就存在一个灰色的过渡期。我虽然有相对充分的证据可以说明它确实有效,但距离它被写进医保目录,仍然存在不可忽视的时间滞后,所以也非常希望有国产企业能尽快入局,尤其是在小儿介入这块。”在这个纸媒依然拥有强大舆论力量的年代,徐云珂很清楚自己这番话传出去会面临什么。


    但她更清楚,越迟发展,沉默成本就越大。


    能早早有一个行业外的人看到它的价值,就不枉费新闻发出去之后可能挨的那些骂。


    “现实是开胸反而更便宜,而且从概率上说确实存在极少数人可能不需要介入也能侥幸直接取出。那么在相当一部分读者眼里,您推荐的这个方案就极容易被解读为昂贵的、牟取私利的手段,甚至被扣上过度治疗导致医患信任崩塌的帽子。”章炳同非常认真地推演了文章发布后可能出现的公众反应。


    徐云珂点头又摇头:“如果以结果论倒推我们医疗行为,那不是医疗,而是市场。”


    “不否认医疗机构会有把它们当工具甚至欺瞒治疗效果。”徐云珂继续输出,“人性的根源,每个行业都如此,正因如此,监管才有价值。”


    “良好的手段可以促进好的现象,但好的现象不能说它是由良好的手段促成的。”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医疗伦理到公共卫生政策,从技术推广到媒体责任。


    徐云珂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从这种视角和她碰撞的对话者了,谈兴渐浓。


    可惜门诊开始的时间就要到了。


    两人最后互相留了一个号码,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会面。


    告别徐云珂之后,章炳同带着苏雅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复盘:“等下采访患者家属的时候,想来会看到完全不同的视角碰撞。话说回来,这位徐医生实在太犀利了,跟她聊天真是费脑子,不过这一趟绝对值得,介入绝对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噱头式前卫治疗,它有非常巨大的市场潜力和治疗价值。”


    苏雅跟在他身后,却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有些事情,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关于一个男孩因为鱼刺导致主动脉大出血、紧急开胸后还是宣告死亡的新闻,她记得非常清楚。


    她还记得,当时附一那位负责接待患者家属的年轻女医生,后面为此被情绪失控的患儿家长打成了重伤。


    不是这一次?


    可不应该啊,她明明就是在今年实习的夏天之前遇到这件事的。


    只是那时候她加入的只是一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小报,连采访三甲医院医生的资格都拿不到。


    算了,等下就知道了。


    上辈子她跟着的那位前辈,就是那个撺掇家属起诉医院、从中捞取赔偿分成的男人,她亲眼见过那家人的嘴脸。


    ·


    两人先是来到消化儿科病区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主任正和一位老熟人在聊天,便是医患办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


    此刻他正站在肖华奇的办公桌旁,循循善诱地跟他交代着什么。


    “近期那一片病房的监控都会全天开着,你们的病历每一份都要由我们这边过三关审核,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总之……”


    大背头压着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操碎了心的疲惫。


    肖华奇也是一脸无奈,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知道。总之,一切操作必须合理、合规、合法,就算真被投诉了也不能受委屈,救命为主,稳住大家的心态,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能搞个医疗黑名单制度出来吧,这家人实在让人头疼,早上要不是我们人拦着,都往嘴里倒豆浆了,根本不知道禁食是什么概念。”


    “忍一忍,奇葩患者也不是那么多。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昨天急诊蔡主任把他们无辜打明医生巴掌的视频给我了,如果后续真有麻烦,只能互相告一告,我们已经联系律师了,他说无辜殴打他人和寻衅滋事两个都可以。”


    前者只是治安问题,后面那就是刑事责任了。


    章炳同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脸上带着一丝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笑:“你们俩这么光明正大地密谋,合适吗?


    苏雅在旁边则是一脸诧异,师傅,你还正大光明偷听呢。


    “老章来啦,怎么说,和徐医生聊的好吗?”肖华奇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他办公室都敢开着自然不怕,笑着招呼人进来坐下,“你都不知道,你差点就有一条喝豆浆致死的新闻了。”


    “别了,这新闻我就没兴趣了。不过刚刚去了一趟,收益良多,感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海归医生,如果不是你说她刚回国,根本看不出,她非常了解国内的医疗情况。”章炳同调侃完,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今天能采访鱼刺患者家属么?”


    “明天吧,这孩子这两天都不能吃东西,他们压力估计大着,情绪激动的你未必能采访到呢。”


    “没事,情绪激动也好,更直接。”


    于是两个人便穿过走廊,前往病区。


    毫无意外,苏雅硬生生听了这家人连续往外倒了一个多小时的黑色苦水。


    对着刚刚救了自家孩子命的医生,他们照样骂黑心、骂丧良心,从头到尾没换过花样,完全是浪费他们两个记者的时间。


    回程的路上,苏雅实在憋不住了:“师傅,您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了解他们?这家人简直称得上狼心狗肺了。要不是医院不能拒收病人,估计没有哪家医院愿意收他们。”


    她甚至觉得附一从一开始就不该费心去救。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我们是做记者的,要先把所有主观判断扔掉,才能去触摸真正的事实。你说取一根鱼刺要花十万块,这个情况,就算是落在普通善良的老百姓头上,也足以让一个家庭因病致贫。所以这个代价到底值不值?值得读者去思考。”章炳同摇了摇头,声音平缓但语气很重,“徐医生刚才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深刻,医疗资源的发展从来都是一个零和游戏,而医患本身的斗争更是如此,他们当医生的,要面对的恶人、要面对的撕扯,比这多得多,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真实还原本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