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喝了一口,“心外科的医生本来就难得,真正优秀的更难得,有这个前例在,我们医院在引进心外人才上天然比别的三甲多一层阻力。而出了事之后这个圈子里都在传,连自己医院都不肯为心脏外科医生出头转圜,所以不少人对我们也是望而却步,再加上因为诉讼时间拉得很长,患者家属一再认为医院和市医学委员会都在包庇医生,还进行了跨省申诉,加上当时舆论上天然同情弱势方,从那之后我们附一就风评受损情况下,心外科相关病人骤减,便很难发展起来。”
“总的来说,这件事我们医院处理确实有问题,冯医生当时就是我们心脏领域拔尖的那位医生,大伙儿其实分辨不出问题到底如何,能做就是封存一切资料,等到尸检和诉讼结果,一年时间,导致他受了不少委屈。”
治好了只有一句谢谢,治坏了被起诉都算轻的,还有人身安全和职业生涯断送的风险。
心外科因为手术本身的高风险属性,一旦卷入一例医疗纠纷甚至事故,基本等于断崖式下跌职业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徐云珂很长时间遇到一些过于复杂的病例后,会在风险评估中本能地犹豫或者直接不接。
也不算技术不够,是怕扛不住手术刀之外的那些东西。
如果按照蔡主任的描述,主刀术中临时改术式,从纯专业角度来说,保留自身瓣膜比换人工瓣更有利于患者的远期生活质量,冯修明当时的判断绝对不会是出于私心。
他是做了一个对患者更好的决定,绝对对得起医生的初心。
唯一做错的,还是流程问题。
可再老练的医生,都难免犯错。
徐云珂叹息一口,其实医院从某种意义上来做得也没错,在诉讼期间若是按照常规流程给医生照顾和保护,怕是被骂更惨:“患者死亡原因是什么?LCOS?”
LCOS,便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征,是心脏外科术后死亡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尤其对高龄患者来说,心肌的储备代偿能力一旦耗竭,就算手术本身没有问题,术后循环也撑不起来。
“是,患者高龄75,术前心功能差,我听说冯医生术前谈话时也反复说过风险很高,但家属可能到最后一刻还是觉得老人能挺过去,很利落签了同意书。”
蔡军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得格外长,“说起来也是那件事后,我们自己在内部复盘,如果当时能把冯医生的手术过程拿给同行专家评估,至少还能有人替他站出来说句话,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地等一纸鉴定报告。”
徐云珂其实心里清楚,就算当时真的找了顶尖同行看手术录像,也很难真正扭转什么。
不止是流程是否公正公平的问题,确实涉及技术,比如二尖瓣成形术的成功与否,有太多术中因素不是录影能如实传达的,瓣膜本身的纤维弹性和触感这些关键判断依据,只有主刀自己的手指才知道。
而若是支持,那只会被人群嘲医医相护呢。
所以,作为普通同事,选择先等尸检报告和法律程序走完,本身并没有错。
可在泥泞里挣命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手术风险就摆在那里,即使手术过程找不出任何瑕疵,心脏外科术后平均有5%以上的死亡率,100个能死5个,想想每年的心脏手术,闯不过那最后一关又有多少。
与患者家属而言,他们有错吗?
或许对医生来说,可能这是并发症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的统计分母。
但死亡与家属而言可不是单纯一个数字问题,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
徐云珂没有评价:“死亡,终究不是小事,没有对错,只有遗憾。”
立场不同,不是谁错了,只是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哦,职业医闹的除外,那种都不算人,自然没有立场。
蔡军把茶又喝了一口才搁下,语气从刚才的回忆里慢慢收回来,带上了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坦率:“说起来我都后悔把你的手术视频发给秦州那朋友看了,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你挖去他们那边,我可不想到时候换我这老脸被文雪按在地上摩擦。不过我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未来附一急诊中心,我是希望有一个心外科领域的医生坐镇。”
徐云珂没再把话说死:“蔡主任,我就在附一呢。”
“好吧,你去忙吧。这段时间因为要跟石主任的急诊手术,会比较辛苦。”蔡军摆摆手让她走了,但很快又默默补上一句,“如果太累可以跟我说。石主任因为身在其位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工作,有时候会忽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理念价值等等问题。考虑到后续急诊中心扩建的人才需求,我们急诊也一直在找合同制医生,尽量减轻大家的负担。”
“明白明白。”徐云珂应得利落。
但她知道,资源不够情况下,其实合同医生也解决不了很多问题。
至于关于石飒飒那边,就算她心里早有预感,这种事也没办法越级控诉。
其实对任何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年轻医生来说,能获得大量实践手术机会都是件极为难得的事。
只是每个医生所处阶段的诉求不一样,而眼下,她只能说在其位谋其政。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回到诊室没多久,比手术先来的是投诉。
作者有话说:
感冒药混吃病例:早年健康报新闻。主动脉夹层术后护理:同《心脏手术围术期管理指南》解读,白松杰, 曾冰, 黄志勇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换句话说就是体外人工肾-热知识,混吃感冒药能死人,如果吃多也会~目前市面在多种感冒药其实都含有对乙酰氨基酚,一般遇到最多问题是涉及到乙酰氨基酚过量,导致中毒性肌溶解和肝肾衰竭。
第31章 投诉
和之前的科室投诉不一样, 这一次是被特意叫到了医患办的办公室。
“徐医生,有患者家属投诉,说你用进口耗材敛财。我们这边简单调查了一下, 你加入附一后确实引进了一些耗材品牌,对此我有一些疑问。”询问她的是一个梳着油面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眼眶微陷, 说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其实还算客气。
徐云珂不自觉地把手臂环抱在胸前, 语气随意:“回答你的疑问之前, 您先展开说说, 哪个患者家属?怎么投诉的?我在医院一共做了四台手术, 毕竟都用了进口材料。”
她这工资还没到手呢, 就敛财了?
中年男人看她这副态度,眉头皱了一下, 但顾虑到她的身份,努力安抚解释:“徐医生, 我知道你是国外回来的医生, 习惯用一些自己顺手熟悉的耗材。但问题在于, 在我们附一,手术方案是需要和患者家属充分沟通的, 国产和进口的价格差异很大,甚至因为进口材料无法报销……”
“打断一下。”徐云珂抬起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我想先知道是哪位患者家属投诉, 这样我好自省,可以吗?还是说投诉都需要保密隐私?”
“倒没有着说法,是患者卢萍的家属。”中年男人被她接连两次截住话头, 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了,“患者丈夫去了解了一下,发现做主动脉夹层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如果选国产的大概只要5千,就算全换了也远没有现在这个费用。但是你这边用了进口的,中间差了2万的差价,对方虽然很感谢我们医院救了他老婆,而且基于信任在术后还是补签了同意书,但无法接受主刀医生为了敛财特意选择昂贵的耗材,所以向我们投诉,并且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结果就要打官司。”
徐云珂翻了个白眼,还真是那保险长相的男人:“这是两件事,第一件,关于引进的耗材品牌,确实是我推荐给医院采购相关的人员,但我只负责引荐和提供临床使用反馈,具体定价、采购流程、招标审批,你应该去问医院相关科室,而不是问我。”
“第二件,关于卢萍的手术,我出于专业判断,David手术需要的人工血管,对比国产,进口血管在结构设计上带有仿生理的三个主动脉窦,对患者远期防止反流和降低二次手术率有明确优势。所以我认为选择更优秀的材料并没有问题。”
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斜方肌,放松肌肉:“其实最关键的问题环节,是出在这是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当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确实没有做术前签字,这一点我在手术前和医务科报备过,有备案记录,在那种情况下我优先选择适合她年纪和预期生活质量的最优解,选对患者更有利的方案,如果医院对此有异议,我接受调查、停职或者任何行政处理。但如果是患者及家属有异议,我不打算参与调解,可以让他们直接走诉讼程序,我接受法院的一切裁决。”
说完,徐云珂身体往后靠上椅子:“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不知道目前属于什么调查环节?我是现在回急诊去工作呢,还是待岗等待调查结果?”
对比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投诉,这次医患办明显反应级别不一样,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来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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