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 不超过三秒。
何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眨了两下眼睛,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痛被拉走了!
徐云珂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小何黎可太勇敢了,一下就不哭了, 给你。”
她把巧克力在何黎的左前方,高度刚好在他肩膀以上。
何黎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接。
左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瞬间,然后把巧克力抓在手里。
整个过程中, 左肘屈曲、前臂旋后、手指抓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她奶奶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大脑尚未处理完毕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好了?”
“好了。”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结束治疗,而是拿着听诊器,“不用拍片了,是肘关节脱位。就是肘关节里有一根小骨头从韧带下面滑出来了,我刚才把它转回去了。”
“来深呼吸。”徐云珂指挥着,用心听他的心脏声音。
吸气的瞬间,杂音的强度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与主动脉瓣狭窄的特征也吻合,但很细微,确实不多注意很难感觉到。
“呵呵呵。痒痒。”何黎就很听话,也很怕痒。
刚刚在哭唧唧的脸现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出现。
“刚刚突然摔下窗害怕吧?”徐云珂想到了他摔跤的起因,“怎么会摔还记得吗?”
虽然对一个小孩问这类问题,未必能得到精确的答案,但有时候孩子描述也可能有线索。
“害怕,超级痛。”何黎努力回忆刚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不过后来就痛了。”
已经出现了晕厥情况。
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采苓,你听听他的胸骨右缘第2肋间心音吧。”徐云珂收回了听诊器。
“去留观室等10分钟,再试试他能不能顺利抬手勾东西,没问题这个脱位就复原了。”把位置让出来后,她走回电脑前,向何黎奶奶招了招手:“关于脱位,接下来三天内,就不要牵拉他这只左手,也不要用力,穿衣服先从患侧穿,脱衣服也要注意。”
“短期内都不要提着孩子的胳膊,玩荡秋千之类需要手臂手肘力量的游戏,当然更不能再摔了。小孩子骨头还在发育,容易习惯性脱位。如果以后再发生,尽快来医院没错,时间越长软组织越肿,复位越困难。”
徐云珂听到何黎奶奶放松下来的呼吸,没有抬头,开了一份心电图、X胸片和心脏彩超的检查单,像是一个晦气的大师开着预言,然后身体默默后退了一点:“但是,我怀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三个检查如果费用能接受可以今天就去做掉,同时通知一下他父母,到时候下午找我,额,找我们医院的儿科、胸心外科,做一次系统性的心脏评估。”
如果说刚刚何黎奶奶还只是焦急,那此刻脸则是一片惊恐。
但至少没破口大骂,也没有上手。
嗯,这120元花的值得,徐云珂也并没有再多宽慰:“好了,这是单子和诊断,您收好。下一位~”
何黎奶奶接过单子时手指抖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呆傻的,反而是何黎一改刚刚的模样,用右手牵住了奶奶,叽叽喳喳说着:“奶奶,这个医生姐姐送给我的巧克力可以吃吗?奶奶,医生都好厉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比她还厉害?......”
·
医院大多科室还是有午休时间的,急诊虽然忙,但有时候也能挤出来时间,就比如今天,袁采苓可以和她轮着吃午饭。
12点左右,徐云珂去石主任办公室放完手术册,掐着还有的空又回门诊方向走,可以去问问刘子盼要不要给她食堂打饭,只是刚到诊室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徐医生。”
徐云珂回过头就看见了她回国的第一个门诊患者,也是一天看诊了两回的患者:“罗先生?出院了啊。胸口还疼不?”
罗斌没穿医院病号服,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长袖,围着深蓝色旧围裙,他身边有一个莫名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对方一直笑眯眯看着她。
“已经不疼了,昨天出院的,谢谢徐医生,要不是你......”
罗斌明显情绪要上来了。
“别了别了,这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也是你信任我,而且之前都送过锦旗,就别再谢了。”徐云珂赶紧打断,“对了,你今天来这是?”
一旁的女人赶紧把一个袋子从罗斌手里递了过来,想塞进徐云珂手里:“徐医生,那锦旗是后面才知道,我们两口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感谢也不能少,我们知道医生不收礼的,这是......这就是我们两口子做的炒饭,希望你能收下。”
罗斌在一旁憨憨一笑:“虽然谢过很多次,但我们还是想再来谢谢徐医生,这炒饭是我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表表心意。”
徐云珂能看到袋子里装着三个白色的泡沫盒饭,隔着消毒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烟火气,似乎有鸡蛋、葱花,利落接过后,带着责怪和一种没商量但也不算凶的语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这贿赂不了我。估计医生说过不少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可看你?”
“出院不等于病好了,何况你脾脏都被摘掉了,我们的身体没有无用的器官,脾脏的免疫功能和相关循环代偿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接下来静养至少一个月,饮食清淡,也不能干重体力活和搬运,还有肋骨炎症,你要知道休养这件事,它比吃药还重要。”
叮嘱完,徐云珂声音加大:“听到了吗?”
罗斌赶紧点头,看到旁边妻子盯着他的神色更不敢多说什么。
徐云珂拎着炒饭:“那我先去吃饭了,谢谢你们的炒饭,有机会我去摊子光顾你们。”
她想起来给她送锦旗的那位肇事者也是开吃食的,好像也不远,有机会一起去试试。
罗斌狠狠点头:“嗯嗯,我们就在医院两条路后面十字口,那徐医生,我们不打扰。”
等徐云珂背朝她们往前走,还能听到罗斌被训斥的声音。
“这,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什么叫出院就好了,怪不得我要去问问医生后面怎么照顾你还拦我。”他妻子听口气就知道很生气,“听到没有,等一个月后再说,活我可以慢慢干。”
罗斌:“我听老婆的话好吧,我怕你太辛苦。”
“我怕我守寡呢,总之,静养!”
“那老婆大人也少干活,要么......我静养我们摊子就休息吧,你一个人干我心里堵着慌。”
徐云珂到拐弯处还能看到他妻子拧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摊子你想什么呢,你少来大男人主义,这钱赚来又不是给你一个的,我还想买条新裙子呢。”
“疼疼疼,反正钱在你那,干嘛等着花......”
好好过日子的病人她最喜欢。
徐云珂见看不着人了,赶紧举起袋子闻着香喷喷的炒饭,那股鸡蛋和火腿被铁锅炙过的焦香混合着米粒被酱油裹满的气息直直灌进鼻腔,真香啊。
不过,刚走到员工通道那扇防火门外面时,一阵极细微的、闷在膝盖里的哭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幸好是大白天。
徐云珂伸手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就看刘子盼埋脸在楼梯上哭。
她身型还挺好认,即便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躬成一团。
徐云珂坐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都大姑娘了,怎么哭那么凶。”
刘子盼红着鼻子抬头看到她,眼泪鼻涕那是在脸上画过几道没规则的弧线,瞧见她后哭声更响亮了:“徐.....医生…珂珂姐。我......不是我的.....我的错,护士长,护士长她冤枉我,我凶,但是我没不负责任!”
徐云珂顺着她话,拍着她的背:“好过分,她怎么冤枉你,你和我说说,我等下帮你找回场子。”
“那怎么行!护士长威严不能挑战!”刘子盼一把用手指擦掉眼泪,动作比她换药时挤干棉球快得多,“她可能,可能就是听信了患者片面之词,昨天又那么忙,投诉多了她当然压力大......”
看来情绪还没崩溃,就是一时受了什么委屈。
徐云珂摇摇头,摆摆手:“那没招,我看你在这里哭的那么委屈,想说帮帮你吧。”
“那,那倒也不用,我就哭一哭,哭一哭会好点。”被徐云珂这一打岔,刘子盼稍微回神了一点,但想想还是很委屈,“昨天不是好多小孩受伤吗,有几个是轻伤都被安排在留观室,我就按照医嘱每2个小时查一次体征,我一次都没落下,但是今天有个患者家属投诉说都没人管他孩子,等好几个小时呢,还说护士太凶吓到他们孩子。然后,护士长问都没问就把我拉上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我向患者道歉。”
“你道歉了?”徐云珂叹气,昨天急诊室又忙又乱,她也听到很多人抱怨等很久,家属情绪化的时候总不能跟着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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