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确定坠崖而死的另有其人,崔夫人松了口气。


    虽说这般念头实在不该,毕竟谢蘅的命也是命。


    可谢蘅到底“死”过一回,崔夫人能给她的不过是一声叹息,随后命人将谢蘅的尸身好生安葬。


    因为谢蘅在世人眼中早就是一个死人,故而崔夫人以静尘道人的名号安葬了她。


    按理说,谢蘅在紫云观出家,她死了,合该将尸身运回观中,奈何紫云观远在吴越,又时值盛夏,运送一具棺椁多有不便,崔夫人思来想去,将人送到皇觉寺去。


    横竖都是出家人,长明灯下诵经超度,也算体面。


    为了让良心过得去,崔夫人特地请皇觉寺住持圆慧法师亲自操办丧礼。


    盖棺入殓之时,圆慧法师并未看向谢蘅尸身,而是抬眸望向虚空,双手合十道,“静尘道人,你本寿元未尽,奈何情生迷障,违背天道……如今一切皆是因果,往后四十年,便在寺中安心修行罢。”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崔夫人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师此话何意?”


    她抱着胳膊四下张望,一脸惊恐。


    莫不是谢蘅的亡魂徘徊寺中,被圆慧法师看见了?


    裴韫却是若有所思,似是明白了什么,将握在手中的怀表递了出去,“劳烦法师看看,此物究竟是什么?”


    他至今不清楚林迢迢坠崖的缘由,但从圆慧法师寥寥几句话中,裴韫直觉,谢蘅与林迢迢之间定然发生了什么。


    林迢迢那般爱惜她的物件,又怎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谢蘅身上。


    圆慧法师垂着慈悲的眉眼,枯瘦的手指拾起怀表,指腹缓缓摩挲过铜壳上磨得发亮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极其遥远的时光。


    良久,他长叹一声,“此物本是一把钥匙,引生魂穿越两界而来,可如今门已合拢,它失了灵性,便只是一件寻常旧物罢了。”


    裴韫眉心微沉,“如此说来,迢迢……与江临,皆非此世中人。”


    他说这话时,喉头有些发紧,此前种种,在他脑中串联成线。


    难怪林迢迢与江临素未谋面,却能有如此深情。


    在此之前,裴韫其实有所猜测,只是始终觉得怪力乱神,太过荒谬,当不得真。


    圆慧法师颔首,“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他将怀表递还裴韫,目光转向寺院前方的往生堂,声音苍老而平缓,“二十年前,江太傅初到汴京,曾在老衲跟前求过一支姻缘签,二十年后,令夫人求到了同一支签。”


    此事裴韫并不知情。


    崔夫人恍然,“是那支下下签!”


    她很是懊恼地拍了下额角,“当时也没细看那签文写了什么。”


    圆慧法师笑容平淡,“签文所云,情深不寿,情深缘浅。”


    前世江临应了情深不寿四字。


    今生江予安应了情深缘浅四字。


    两世命运,逃不脱这八字谶言。


    裴韫握着那块怀表,脸色发白。


    圆慧法师方才说,林迢迢也曾抽到这支签。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喉头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林迢迢是否也应了情深不寿的签文,死在悬崖之下?还是在坠崖之际,回到她原本所在的世界?


    可裴韫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将怀表贴身收好,朝圆慧法师拱了拱手,沉默地踏出皇觉寺的山门。


    一晃半年过去,裴韫再想起当日的情形,依旧觉得后怕。


    好在林迢迢此刻就在他的怀抱里,温热的,柔软的,有血有肉。


    ……


    翌日,晨光熹微,林迢迢揉着惺忪睡眼醒来,身侧的床褥一片冰凉,裴韫已经去上朝了。


    安安倒是被嬷嬷抱回来了,正在床头的小摇篮里咿咿呀呀挥舞手脚。


    林迢迢笑着伸手去逗她,指尖碰上那截肉乎乎的小手时,却触碰到一段冰冷的细链。


    她笑容一滞,低头看去。


    安安的小拳头里攥着一枚旧铜壳,链条缠在她手腕上。


    林迢迢脑中“嗡”了一声。


    她的怀表,明明已经被谢蘅夺去,怎会在安安手里?


    莫非谢蘅失败了,并没有穿去现代?


    林迢迢拿回怀表,指尖发颤拨开铜壳,里面那张泛黄的照片还在。


    谢蘅没能带走它,她没能穿去现代!


    林迢迢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攥着怀表猛地掀被下榻,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就往外跑。


    杏儿正端着盥洗铜盆进来,吓得魂都飞了,“娘娘,您的鞋还没穿!”


    入冬时节,天寒地冻的,林迢迢才出月子不久,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林迢迢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抓住杏儿的胳膊,“这个怀表从哪里来的?”


    杏儿被她攥得胳膊疼,“陛、陛下上朝前留下的,说是娘娘的东西……”


    “我知道这是我的!”林迢迢眼眶通红,“我是问你,陛下从哪儿找到的?他是不是见到谢蘅了?”


    谢蘅下葬一事做得隐秘,只有裴韫几人知晓。


    杏儿茫然摇头,“奴婢不知啊……”


    林迢迢松开她,提起裙摆继续往外跑,她跑得太急,松松挽起的发髻散落,绕至寝殿外的回廊时,正撞上一道宽厚坚实的胸膛。


    裴韫一下朝就紧着过来看她,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被她撞得倒退半步,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头。


    瞥见林迢迢冻得通红的小脚,裴韫二话没说,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折回寝殿,命杏儿去煮碗驱寒的姜枣茶来。


    他把她搁在榻上,拉过被褥将她冰冷的双脚裹住。


    林迢迢顾不得这些,将怀表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跑过之后的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哪里拿到的?”


    裴韫看向她攥表的手,薄唇微抿,喉间像是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又疼又涩。


    这是林迢迢回到汴京之后,为数不多的情绪起伏。


    不过一件死物,也值得林迢迢乱了心神?


    他送给林迢迢的贵重之物何其多,她却没有一样看在眼中。


    裴韫淡淡回道,“从谢蘅尸身上取下来的。”


    林迢迢手一抖,差点儿把怀表扔出去。


    裴韫哼笑,“此物与江临有关,你不是向来宝贝得紧么?怕什么?”


    林迢迢不接这话,拧身挣开他就走。


    “我替你保管了好这些时日,你为何生气?”


    裴韫紧随其后,想去搂她的腰,再次被林迢迢躲开。


    “我没生气。”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还说没生气。”裴韫轻嗤了一声,指腹用力擦过她眼尾,“眼睛都红了。”


    “你让我安静待会儿。”


    林迢迢掀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半晌,里面传出低低的哭声。


    裴韫索性坐在一旁静静听她哭,等人哭累了,他才重新将她捞到怀里,脸颊贴着她,感受到她面上温热的泪意。


    良久,长叹口气,“迢迢,我们各退一步吧,你留下来,我也不强求你忘了他。”


    裴韫将摆在床头的一只乌木匣子推到她面前,匣子不大,没有雕花,瞧着很是素净。


    林迢迢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江临生前写给她的情信,整整齐齐码放着,每一封信笺上,泛黄褶皱的边角都被人仔细抚平过。


    不知为何,林迢迢觉得裴韫这般行事,更让人讨厌了。


    对她做尽坏事,却又做得恰到好处,令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看到林迢迢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裴韫便知自己赌对了。


    匣子里是江临的两辈子,是江临用了四十年光阴,等一个从未到来的重逢。


    裴韫扪心自问,在此事上他无法与江临争个高下,他只能庆幸上苍眷顾,让他与林迢迢多了一些缘分,不至于错过。


    裴韫捧起妻子的脸,唇瓣一寸寸吻去她的泪珠,“我知你非此世之人,怀表还你,若有朝一日,你还能回到你原来的世界,我绝不阻拦。”


    这一回,林迢迢伏在他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你混蛋!”


    她拳头砸在裴韫肩头,哭得一抽一抽,快要喘不上气,“你分明是知道我走不成了,假惺惺说这番话来哄我……”


    裴韫轻轻叹了声,“被你识破了。”


    换来林迢迢更嘹亮的哭声。


    裴韫只得低声哄她,但不管用,帮她拭泪,那泪珠子又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怎么都擦不完。


    想了想,裴韫干脆将人推倒,扒了裙子,“别哭了,咱们做点开心的事。”


    第65章 花烛夜。


    裴韫动作太快,待林迢迢反应过来时,该扒的不该扒的都差不多掉了。


    男人滚烫的唇贴了上来,蹭着她的脸颊,脖颈,细密地吻。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这种亲密,不分昼夜。


    林迢迢止了哭声,是被吓到的。


    “安安还在……”


    她红着脸,揪住裴韫一缕乌发,不让他再往下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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