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不知自己怎么就哭了。
这里明明还是从前锦绣雅致的汀兰院,如今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死气。
她想做些什么,可她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苦难。
林迢迢熟门熟路进了屋,给郑月兰拿了绣鞋。
“二少夫人,寒从脚起,你要保重。”
前一刻还在发疯的郑月兰,突然就停下了,不疯了,也不叫了。
她对上林迢迢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凹陷的脸颊抖动。
林迢迢忍着眼泪帮她穿上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还没出汀兰院,就听一个粗使婆子嗤笑出声,“真有意思,就是她害了二少夫人,如今倒装起菩萨心肠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
另一婆子叹息,“她如今正得大少爷宠爱,多半是见了这弃妇吓着了,到底还年轻,不经事,磨练磨练就好,人经历得多了,总归是会变的……”
粗使婆子嘀嘀咕咕,扭着郑月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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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裴韫搂着温香软玉胡闹一通。
林迢迢累得够呛,净过手躺回榻上,准备入睡。
男人滚烫的胸膛黏了上来。
“今日,叫你受委屈了。”
裴韫从后拥着她的细腰,大手在她微凉的腕骨处轻轻按揉,“往后汀兰院那处,你不必再去。”
林迢迢撩起略显沉重的眼皮,揣摩这话中含义,“是奴婢丢了大少爷的脸面。”
她虽与裴韫相处极少,但这段时日也大约摸清了他的秉性。
裴韫是个极护短的人,纵使只是他院里一只小猫小狗,他也不允许旁人来犯。
她今日腆着脸往郑月兰跟前凑,挨了一顿斥骂,在裴韫看来,是郑月兰打了他的脸面。
林迢迢有些心累,“奴婢往后不会去了。”
愧疚是真的,同情是真的,无力也是真的。
她越来越厌恶这个世界。
林迢迢重新闭上眼,倦怠的眉眼隐匿在夜色里。
裴韫征战沙场多年,见惯了生死,何况是高门大院里的龌.龊,郑月兰说到底,只能怪自己命不好,偏偏嫁了一个无能的丈夫。
“我知你是可怜那个孩子。”裴韫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既喜欢孩子,我们便努力生一个。”
林迢迢敷衍地嗯了声。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裴韫嘴角弧度渐渐抿成一条直线。
捏着她腕骨的大掌缓缓上移,五指插.入她的指根。
“所以,避子药,莫再吃了。”
他语气骤冷。
林迢迢瞬间惊醒,才发现自己手脚已被裴韫完全制住,动弹不得。
她惊慌地转过头去,黑暗中,对上男人漠然清冷的瑞凤眼,心脏狂跳。
眼前的裴韫哪里还有方才的温柔。
见她慌了神,裴韫再度勾起笑来,笑意不达眼底,“你该知道,我收通房是为了绵延子嗣。”
他是不介意养着一个婢妾,给她三分宠爱,许她荣华富贵,可这一切建立在绝对忠贞的条件之上。
林迢迢阳奉阴违,失了忠诚,犯了忌讳,是该敲打一二。
“念你是初犯,此番我不同你计较,但若有下回,我绝不轻饶。”裴韫淡淡道。
林迢迢浑身汗毛倒竖。
裴韫的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在想自己何处漏了马脚?”
“不、不是……”
受过惩戒的人,哪里敢死鸭子嘴硬。
林迢迢喉咙发紧,绞尽脑汁找补道,“奴婢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受孕的时机。”
裴韫哼笑,“你主意倒比主子还大。”
林迢迢低着头,“大少爷尚未续弦,嫡子未生,奴婢怎敢僭越。”
“此事你不必操心。”裴韫早有主意,“真到娶妻之日,我会将孩子抱到主母膝下,以嫡子身份记入族谱。”
林迢迢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裴韫目力极好,放柔语气哄慰她,“你是孩子的生母,无论如何,我不会亏待了你。”
林迢迢喜爱银钱,他自会给她丰厚的补偿,另保她亲人一世富贵平安。
至于主母人选,裴韫亦会慎重考量,择一品性上乘的贤妇操持后宅,抚养子女,断不会叫林迢迢和孩子受了委屈。
如此,林迢迢没了后顾之忧,大可安安心心守着他一人。
林迢迢讪笑两声,并不认同,“这对未来主母,是否不太公平?”
裴韫觉得好笑,“不然你以为高门主母是这么好当的吗?”
“你性情纯善,见不得姑娘家受委屈,所以这点你也大可放心,纳妾生子之事我不会隐瞒。”
高门联姻,本就是双向选择,他要求对方贤良容人,对方自然也可挑剔他的后宅,若不接受,不嫁便是,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裴韫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他的妻子。
再者,裴韫萌生出续弦之心,也是为了将来让林迢迢的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立足。
但这些话说来,恐会令林迢迢恃宠而骄。
林迢迢哪里知晓裴韫的心思,只能庆幸自己并非这个时代的人。
若换做旁的女子,听了裴韫这番话只怕心都要碎了。
也幸好,她从不对裴韫这等权贵抱有任何期待幻想。
无心无情,自然不受其伤。
可也没有哪个母亲能平静接受母子分离的现实。
这更坚定了林迢迢离开的念头。
“奴婢知晓,往后定会好好侍奉大少爷,争取早日怀上子嗣。”
她柔声细气说着,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无耻之徒。
翌日,卯时三刻,林迢迢被叫起去萱草堂给崔夫人敬茶。
这是林迢迢侍寝后,第一次拜见崔夫人,杏儿很是用心为林迢迢梳妆。
蛾眉淡扫,唇点红樱,不必太多修饰,至于衣裙首饰,皆按着裴韫的喜好置办。
水红色折枝玉兰纹袄裙,领口滚了一圈雪白兔毛,走动时绒毛蹭过耳垂上的红珊瑚耳坠,晃晃悠悠的,腰间系着翠绿色垂珠联佩,红绿撞在一处,竟比廊下的红梅还要鲜活几分。
到了萱草堂前厅,崔夫人正端坐堂下品茗。
看着林迢迢袅袅婷婷而来,崔夫人心里叹了一句,果真是个清丽秀绝的美人,怪道裴韫禁欲多年,独独为此女破了例。
原先她觉得林迢迢能与谢蘅有七分像,如今再看这副俏丽光鲜的模样,反倒不那么像了。
崔夫人皱了皱眉,“韫哥儿宠爱你,我是没意见的,不过你也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凡事莫要逾矩。”
高门之中规矩极严,从主到仆皆有固定份例,林迢迢瞧着哪里是通房丫鬟的做派。
林迢迢听出崔夫人的不满,“是,奴婢谨记。”
这些都是裴韫强求的,但在崔夫人面前她只能认下。
“我也不是责怪你。”
到底是第一个入了裴韫眼的姑娘,崔夫人放缓语气,“毕竟尊卑有别,如今蘅芷院没有主母管教约束,你要如何,无伤大雅,但来日韫哥儿是要娶妻的,便不能这般僭越了。”
崔夫人本意是敲打林迢迢一番,不管有没有,她都要提前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扼杀下去,也算给林迢迢提个醒。
“多谢夫人教诲。”林迢迢很是柔顺。
崔夫人惊讶,更多的还是欣慰,又赏了林迢迢些金银燕窝之物,叮嘱她养好身体,早日怀嗣。
“不拘男女,能生就好,届时我便做主给你抬个妾位。”
一个丫鬟,想要做妾,得先有孩子傍身。
林迢迢彻底无力,含笑点头。
人麻木了就是这样的。
崔夫人道,“过两日正好是二房那个孩子的头七,要在皇觉寺办一场超度法事,你也准备准备一同去吧,就当是祈福了,祈愿你这肚子争气些。”
该敲打的敲打,该叮嘱的叮嘱,崔夫人便谴人送客。
林迢迢一走,崔嬷嬷忧心忡忡,“夫人,咱们既要给大少爷相看,怕是不好让婢妾先怀孕。”
崔夫人淡定呷了口茶,“无妨的。”
续弦之事,是裴韫一早开口提的。
亡妻两年,裴韫从不曾想过续弦纳妾,如今突然转了性子,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不想让林迢迢与将来的孩子遭人诟病。
崔夫人乐见其成,感慨地说,“韫哥儿这一开窍真是不得了,八字还没一撇,往后的路就已经替那丫头铺好了。”
一盏茶饮罢,崔夫人翻阅起汴京贵女的名册,按照裴韫的要求,圈出几个名字。
“给这些姑娘下帖,皇觉寺祈福当日,邀她们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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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韫决意续弦一事,很快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不少恪守礼教的清贵世家得知续弦内情,斥骂裴韫不尊礼数,不知廉耻,有辱斯文,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嫁进门,竟是预备着给庶子庶女做继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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