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氏骨头硬,就算死到临头也不会把痛苦露出半分,依旧端着嘲讽的姿态:“真是可悲,那么想杀我的人,结果如今要拿解药换别人的命,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放在你面前,你当真舍得为了救那两条不相关的命?”
杨荞正要作答,那头厢房中听到响动的阙氏老夫人来了。
瞧见情况,慌张得连手上的佛珠也顾不得了,急匆匆朝她跑来摆着手,一口一个“宝儿”喊着,“哪儿来的歹人,快放了宝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简单,把寒毒的解药交出来。”
老夫人:“可那东西现下不在我手上,这样,你先放了宝儿,我现在叫人给你取来。”
阙氏狡猾,杨荞以防万一一记手刀砸晕了,单条胳膊圈上她脖子,“现在就叫人去拿药,若叫人发现了,我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叫你女儿再睁开眼。”
“好好好。”老夫人上了年龄,快入黄土的人,实在是见不得后辈人作孽,清楚杨荞来路,旋即就叫人去寻。
杨荞也不介意与他们消耗时间,就安静坐在大殿上等着,就算阙氏引来了府卫士兵欲将她灭口又如何,再差的情况也就这般了。
“老太太,不是我逼你,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也该清楚我娘因何所死,我不过是想救我哥,想救我的朋友罢了。”
“麯嘉与阙氏交涉几番,哪怕拿钱财交换都不得结果,我只能如此。”
“你女儿是可怜人,我娘有谁可怜呢?”
“你我都清楚,罪魁祸首仅有那一人而已。”
老太太跪在地上,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闭了闭眼,连道了几声“造孽”。
这些年阙氏背着家里人做的那些手脚,不论她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便失控了。
造的孽,害死的人命又有谁来偿还。
崇福寺与都城间来回的脚程,叫杨荞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底下人将解药递来,老夫人亲手把解药递向她,排排的府兵围来,杨荞只得收紧握着刀柄的手。
麯盛在外盯着她,想给她想办法,杨荞见到的也是只无能为力。
老夫人摆手,“放她离开,任何人都不准动手。”
周围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把刀放下!”
老夫人厉声呵下,刀剑才收回鞘中。
杨荞深吸了口气,从殿门后离开。
她先去了驿站,裴叙还在休息,就没叫凌霄叫醒他,只是去派人去叫大夫,凌霄听见解药有了,喜出望外,连声夸了杨荞好几句。
“先别夸,等裴叙毒真解了才算是大功一件。”
凌霄挠头笑笑,待大夫来了,才知事情远没他们料想得那么简单。
“依照世子与钦使的情况,这点怕是不够,是够给一个人用的。”
凌霄垮了笑容,杨荞的心也不由卸了下去。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杨荞始料未及,面上神色也没有多好看。
大夫为难,“办法……这……”
“给世子用吧。”
裴叙不知何时醒来的,披着外衣,朝门外走来。
一些日子没见,杨荞暗暗惊讶他的憔悴程度,整个人与他平日没甚区别,唯独挺直的脊背像是塌了下去,衣裳也显得十分宽松,丝毫不合身。
“给世子用吧,我这些天情况好了许多,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叫大夫照着解药再配一份就行。”
凌霄面露急色,刚张开嘴就被裴叙挡住了半个身子。
杨荞:“裴叙,这事不能乱逞强,你看你身体的样子像是恢复得吗?”
她转头看向大夫,“你说实话,这药你有办法配置出一模一样的?”
这毒药都说了是阙氏族人研制出的,若一般人也能效仿,麴子珩也不至于遭受寒毒多年。
大夫欲回话,余光瞟见那双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不由紧了紧呼吸,呼之欲出的答案也只好憋回去。
杨荞有些生气,“你别看他,你就说实话,到底能不能?”
大夫吞吞吐吐:“应当是可行的。”
“什么应当可行,我要的是确确实实的答案。”
裴叙也不放过大夫,淡淡说:“你实话实说就好。”
大夫虚掩了掩汗,“能,小的能配出来。”
裴叙笑了笑,叫凌霄另寻了处房子进去。
“这药你是哪儿来的?”裴叙递上干净的湿帕子,叫她用去擦额头上的汗。
杨荞也不瞒着:“从阙氏手上要来的。”
“这药是有阙氏手上有,连麯嘉都要不到的宝贝。”
裴叙安慰:“没事,这药你安心给世子用,我这边还用不上。”
杨荞上下打量他,看他饮茶的样子,心思早就被方才大夫说的话引去了,也不跟他打马虎眼,直问:“这些日子打问你的情况,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方才为何不把我带入你卧房,而是在凌霄的房间里招待我?”
他就瞒吧。
裴叙一本正经,也不喝茶,只在桌上的茶壶茶盏上下功夫,桌上的水渍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日子忙公务,不在驿站的时间就在高昌王宫,房间刚没让你进,你也清楚,我不喜欢我的房间进去别人。”
杨荞半信半疑,不过这话也没什么假的,就是有些气愤,怎得突然又开始计较上这些了。
“你还回去吗?”他问。
“当然回去。”杨荞说,“等你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跟你回去。”
裴叙静静看向她,“柳中王怕是不愿。”
杨荞:“他不愿意的事情多了,我难不成还得听他的话。”
“找的解药的事情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把阙氏那些人交到高昌王面前,我怕还没机会。”
杨荞一是担心裴叙的病情,二是操心商路的事情,没等她问,裴叙就心有灵犀自报情况。
“商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顾好自己就行。”
这段时间他抽不出精力顾及她,不过想来麯嘉应当舍不得叫她出事。
不管她情不情愿,总归是有人护她了。
杨荞垂着头,心里惦念她这药一时半会儿不送到麴子珩身边可否会出事,但又想到他这几日情况尚且稳定,就稍稍收了下心思,待听到头顶传来声音,就彻底回神了。
“如今找到疼你的人了,高兴吗?”
杨荞一愣,想到远在榆林的家人,还是摇了头。
“喜忧参半吧。”杨荞沾着手边茶盏留下的水印胡乱画着,“喜在我明白为何爹娘少时不管我了,悲在……我娘死得委屈,烂摊子摆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生父没那么爱母亲,她报仇之路岌岌可危,麴子珩与裴叙的命还有半条在鬼门关飘着,她根本找不到办法救他们。
提起不免伤感,面上也沾染了几分忧郁,裴叙看在眼里,也只能温声安慰她。所谓桥到船头自然直,未必寻不到报仇的机会。
那日听凌霄说,连宫中都得到消息,说是柳中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无人不知晓柳中王府有个郡主。
高昌郡主,多威风。
“身为朝廷命官,为了一己私情与旁国亲王不清不楚,杨荞,你说我给陛下的奏折怎么写你?”
话锋转得快,杨荞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
裴叙换上严肃口气,“你知道你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已经叫我很为难了吗?你是二十岁了,不是两岁孩童,高昌郡主,多威风,我看你也不必回中原了,安稳留在这儿做你的郡主,杨家配不上你,你也不必再给中原人丢人现眼。”
杨荞听得糊涂,“你说什么呢?”
这人变脸忒快。
“咣”一声,裴叙将茶杯砸在桌子上,“商路卖官茶办茶引的事情,是不是你给麯嘉说的?”
“除了你我没告诉过别人,如今与麯嘉沆瀣一气的商人拿着伪造的假茶引明着囤私商的茶叶,官茶依旧滞销,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杨荞无辜,甚至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这些日子一心对付阙氏,哪里知道这些。
“裴叙,你是不是误会了,我都不知你这些日子在忙何物,何况我只是住在王府,并不意味着我与他们关系好,我是中原人,我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同胞。”
裴叙一声不吭,仿佛早就有所料想,从袖子中拿出书信,“麯嘉与手下人的信。”
杨荞接过,再看想裴叙,任是再不相信,那双眼透出的也只是看她百口莫辩的冷漠模样。
这是笃定了。
杨荞无奈吐了口气,不过短短一会儿,二人间的氛围就截然不同了,她又如何能想到,裴叙会怀疑在她头上。
“麯嘉手段繁多,即使有物证,但也不能确信传信之人是我,万一是旁人走漏了风声……况且,事关两国事宜,我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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