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在阙氏膝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小没给过一个好脸,不是打就是骂,尤其身上那寒毒……罢了罢了,说多了都是我不好,不然早就想办法把真相告知王爷了,何苦叫世子自小受苦。”


    “郡主认不认王爷为父都是不要紧,当紧先把世子救出来,其余的怎样都好说。”


    在庆兰眼中,阙氏迟早遭报应,杨荞听了几番麴子珩这些年的日子,不由担心,去裴叙那边问了些话,没到下午就传来消息——


    麯嘉派去的人被阙氏打了回来,一口否认麴子珩在自己手上,寒毒之事更是撇得干净。


    她在崇福寺做不了缩头乌龟,想出去找麴子珩,被裴叙拦了下来。


    “先冷静,此时未必需你出面。”


    杨荞:“他信誓旦旦说阙氏不会与他动手,可结果呢?阙氏若是鱼死网破……”


    “她不敢。”裴叙搭上她肩膀,叫她宽心,“你身上还有她惧怕的东西,她不敢的。”


    杨荞:“可我不放心……”


    麴子珩只有她了,她深知兄弟姊妹间父母偏心的苦,她娘当初偏偏将他抛弃,而如今她这个亲妹妹知道了,又怎能弃他不顾?


    这些事情她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旁人的羽翼下,归根到底,不过她与阙氏的事罢了。


    “裴叙,我要去的。”杨荞轻轻一笑,“连战场都上过的人,区区一点伤算什么。”


    裴叙不说话,他终究是不赞成的,但是他拗不过她,当日下午,她就随着麯嘉与裴叙的人马返回到了高昌城。


    如阙氏所说,麴子珩还在世子府。


    府中依旧与她那日离开前别无二致,当她迈步进了卧房,看清榻上那张安睡的脸时,心上没有波澜是假的,尤其是看见麴子珩紧皱着眉头久久不散的痛苦,对阙氏的恨便多一分。


    她立在床榻,准备去叫大夫,见榻上人有了动静,已经睁开眼瞧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嘶哑道,短短几字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杨荞端起床头的清水,“要喝水吗?”


    麴子珩不接,“我在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荞轻车熟路拉开帘子,轻描淡写道:“庆兰姨从阙氏手中救出来了,是找麯嘉帮的忙,我都知道了,我是跟着麯嘉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比你早多少。”麴子珩接过清水,刚饮下几口便咳嗽起来,咳得嘴唇发白。


    杨荞想坐在床畔给他拍背顺气,可又不敢用大劲儿,生怕稍稍一碰,眼前的人就要碎掉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养育了二十年,阙氏还能下此毒手,这不是真的恨,又是什么。


    “当时你从世叔那里知道后就应该留在崇福寺,也不至于叫阙氏罚你跪在佛堂几日,还落得眼下这般下场。”


    麴子珩喘着气,没说话。


    杨荞说得对,那时想过自己留在崇福寺不离开了,可是他与阙氏好歹二十年母子情,他留在崇福寺又能做什么。


    反正这毒自小就有,折磨他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大不了一死。


    “那你呢?从崇福寺跑来作甚?”


    她又不认麯嘉,出现在高昌城,给阙氏见缝插针的机会。


    杨荞:“庆兰姨说你危在旦夕,我怎么能不顾及,再说,我还是中原的臣子,商路的事情也要解决的。”


    “娘……当初抛下你……”


    “她有她的原因,我不在乎,我与你,都是她的拖累罢了。”


    见他不计较,杨荞的心稍稍放下,索性直说:“娘死得早,庆兰姨说是当年中了阙氏的毒,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至于……”


    “他若是真喜欢娘,就该替娘报仇,若不愿,那我是不会认他的。”


    麴子珩少时极少能有见到麯嘉的时候,每年只有在宫宴上才能见上一两面,而父子间也总是沉默寡言,麯嘉从不在乎他,就连世子的册封礼上也未出现。


    他当时不懂事,问过阙氏,阙氏除了搪塞,也无甚表示,在他现下看来,兴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眼中,这位父亲或许是喜欢她那位生母的,毕竟他是这么恨他这个从阙氏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他刚要说话,胸口一阵绞痛,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杨荞大惊失色,连忙唤门外人。


    麯嘉领着大夫破门而入,她束手无策,只得站在一旁,呆滞看着眼前场景无所事事,成了一个累赘。


    她转身出门,明媚了整日的阳光此时落下山,不知怎得,天忽得变得阴郁,将晚霞遮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裴叙吐出的那口血映在她眼前,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口子,将她吸得头眼昏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父王想杀裴


    杨荞面前的两个男人都倒下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连大夫都是匆忙下从大街上找来的。


    第一次来的那个大夫医术不行,只诊断出裴叙是中了毒, 却如何都分辨不出所中何毒,急得凌霄满头大汗,跑出去又去请了两三个,最后还是麴子珩的大夫来了才瞧出何物——


    寒毒。


    与麴子珩身上的那种一样。


    解药极其难得。


    阙氏心黑,剂量放得多,叫裴叙半日便有了症状。


    大夫退下,杨荞坐在脚踏上, 一时间失了说话的本事。


    麴子珩兴许会死, 现如今连裴叙也要死了。


    阙氏害了她的两个亲人, 现在连裴叙也要带走了。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总是跟她过意不去。


    尤其想到裴叙如今下场是代替她受的, 杨荞着心上就像被人捏了一样。


    她抱着双膝出神,听到门外有人禀报麴子珩醒来的消息,她撑床起身, 回头看了眼闭眼昏睡的裴叙,迈步出去。


    门声响起,榻上人挣扎抬起眼皮,浑身上下绵软无力,试着坐起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听见响起的动静, 凌霄着急冲进来, 看见主子爷醒来, 高兴十分:“爷,您醒了。”


    裴叙伸出手,借着凌霄的胳膊咬牙坐起。


    凌霄瞧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心疼不已,从他视线望去,正是门口。


    “楼下那边说是麯世子醒来了,夫人刚走,夫人方才还在您这儿守来着,我现在去给夫人说您醒来了?”


    良久,裴叙移开视线,垂下眼皮缓缓阖上,他疲惫极了。


    “不必了。”他说,“把纸笔拿来,给高昌王传个信。”


    凌霄不懂这些,不明白他现在身子都这般差了,怎么还操心政务上的事情,可他听主子爷的话,乖乖奉上纸笔。


    “爷,大夫说了,您这是中毒了。”


    裴叙不冷不热:“那就去派人寻药。”


    凌霄:“……是和麯世子一样的寒毒……”


    裴叙笔尖一顿,收笔全然乱了。


    有朝一日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竟是这种感觉。


    第一反应竟还是担心别人,他就这点出息。


    他不禁反问,所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胸口憋着一口气,想到昏迷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那口气便也那么没骨气的消失了。


    重新提笔,裴叙道:“那便听着大夫的话,再去找,就算把整个高昌翻过来也要找到。”


    凌霄知道裴叙放不下夫人,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裴叙的人,眼下这般,他也真要迟疑,他家爷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此种寒毒极其罕见,药引最为难得,阙氏当初费劲功夫给麴子珩种下此毒,为的不就是这样叫人生不如死。


    若是能从阙氏手中要到解药,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阙氏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


    “听话,去吧。”裴叙知道,这段时间凌霄跑上跑下,也累。


    凌霄顿了顿,看着他主意已决,便不再多嘴,当即吩咐下去。


    *


    麴子珩转醒后情况也不好,麯嘉立于榻前,看着被自己错认了二十年的儿子,心情难以言说。


    当年,他血气方刚,被杨骁宁伤透心后,见不得一个女人,更原谅不了“暗助”她逃跑的阙氏。


    他搬离王府,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也忽视了麴子珩。


    可谁曾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与骁宁的骨血就在他眼下呆了二十年。


    父子相见,却绝非彼时,麴子珩看着眼前那张透着陌生的男人,强撑着起身,轻声喊了一句“父王”。


    麯嘉轻拍了下他肩头,示以安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麴子珩实话回答:“但那时没确切证据,就没声张。”


    “臭小子,连我也瞒……怪我这些年没过问你。”


    “父王言重。”


    缺失的父子之情,被突然的真相打断,就算是此刻有意亲近,也显得捉襟见肘。


    麯嘉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一时觉得恍惚,这个儿子已经张这么大了。


    “你是什么时候盯上荞荞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