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麴子珩也是这样想的吗?


    杨荞垂眸失神看着脚面,额头渗出的汗水被裴叙轻轻擦去,静听那人言语。


    “这件事交给我,如顺利可行,我便不找柳中王了,反之,救人要紧……我与柳中王本该有交集,眼下只是提前见面罢了。”


    这件事无可非议,她现在这个状况,露面无疑是送命,只能麻烦裴叙办了。


    “阙氏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罢休,怕你去了有危险,能否交给底下人去办,你别亲自去交涉。”


    她说的话裴叙未必能听进去,但她无能为力,他心中有成算,她说多了,反倒影响了。


    索性帮不上忙,就只能多注意自己身上的伤,早日康复,早日独当一面。


    *


    柳中王府。


    柳中王麯嘉常年不在府中居住,府中下人也极少见到,早年间还能见到世子,可早在几年前,世子就搬到外面自立门户,阖府上下唯有阙氏掌管。


    麯嘉不闻不问,府内早就成了阙氏一人的天下。


    “你不是说,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本宫眼中吗?”


    榻上之人斜倚在软枕上,满头金饰,冰鉴列于四隅,寒气萦绕,侍女持扇环侍,一室冰清,与外头的烈日暑气天壤之别。


    “娘娘明鉴,兴许是娘娘认错了人,宁夫人和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一旁半老婆子率先开了口,大骂:“庆兰,你还敢狡辩,若不是王妃心慈留你一命,你现在早死的化成了灰,你还不老实交代!?”


    跪在地上的人一副任意模样,忍着地上从骨缝里传来的寒意,面如死灰:“婢子句句属实,王妃若是不信,大可将我砍了喂狗。”


    阙氏掀开眼皮,险些将手边茶盏冲她头上砸去,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忍了又忍。


    “好个忠心的奴才,本宫养了你十几年,竟还不如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既是那么忠心,为何当初不去殉葬,也好全了你的主仆情谊。”


    “给你透句底,从你当年给王爷说她们母女二人丧命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假话,那贱人给我和野种身上下了蛊,她死我死,只要本宫安安稳稳活着,她就没死,眼下她都回来了。”


    想到十几年来自己的命攥紧在别人手中,阙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下就奔去榆林,将杨骁宁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泄愤。


    她把庆兰留在身边,起初是为了叫麯嘉死心,时间久了,相安无事,便松懈了对这人的处置,眼下看来,当真是自己天真了。


    就该将她折磨致死。


    庆兰不可置信,听到小主子回来的消息,顿时抬起了头。


    阙氏冷笑,“我真是好奇,杨骁宁是给你什么了,叫你这么些年死心塌地,不过也无碍了,届时我送你和那个野种下了阿鼻地狱,你们主仆就能团聚了。”


    “阙氏,你又要干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王爷……”


    庆兰稍有起身争执的架势,就被一旁的婆子一脚踹了回去。


    “王爷?”阙氏渐渐眯起眼,“你还有脸告状?王爷要是知道你当初骗了他,不扒了你的皮。”


    “任是扒了我的皮,我也心甘情愿,不能叫你害了小主子……”


    话未说尽,就被婆子硬生生堵上了嘴,双手被重新反绑在后腰,此时外头的丫鬟进来回话,说是麴子珩到了。


    阙氏:“面壁思过结束了,可想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叫不出口


    丫鬟为难, 半晌说不出话,阙氏一瞧就知道那逆子的意思,不答应把杨荞从崇福寺给她带出来, 哪怕在祠堂不吃不喝面壁思两日也不松口,连身上的寒毒也不顾了。


    这是跟她扛上了。


    “把他给我叫进来。”阙氏说完,朝下抬了抬下巴,婆子当即差人把庆兰带了出去。


    她款款放下茶盏,麴子珩迈步进来,一脸憔悴,唇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跪下。”


    麴子珩也不反抗, 乖乖跪下行礼。


    可越是见他如此模样, 她就越生气, 喂养了二十年,到底还是个白眼狼。


    “滋味如何?”她问。


    麴子珩:“有错在身, 母亲当罚。”


    阙氏:“既然知错,那边知错就改,去崇福寺把杨荞给我带回来, 只要带回来了,我必是不会罚你,咱们好歹也是做了二十年的母子,酸甜苦辣,终是不同寻常, 平心而论, 这么多年我也不曾亏待过你, 你觉得呢?”


    麴子珩久伏在地上不起,声音嘶哑疲惫:“母亲自是从未亏待过孩儿。”


    “那便是了。”阙氏淡声,“生恩不如养恩重, 母亲就让你为我办这一件事,事了之后,你照旧稳坐你的世子之位,一切都不会变。”


    “你娘当初撇下你,抱走了杨荞,若不是我养你,怕是现在早死在了流亡路上,这还不够说明么?”


    这话不该明说,但事已至此,她真的等不及了。


    静等地上人回话,结果等了半晌长久不见声音,“子珩——麴子珩!”


    阙氏喊了好几声,迟来的婆子听见响动连忙去拍麴子珩,凑近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


    “王妃,世……世子的寒毒严重了,吐血了……”


    阙氏气愤,心道真是随了他父亲,演的一出好戏。


    这些年过去,背着她早就研究清楚了缓解的法子,还在此时跟她装模作样,当真是驴生骡子两张皮,喂养不熟。


    “带着滚出去,本宫看了头疼!”阙氏怒斥。


    婆子担心真出了事,慌慌张张喊人将麴子珩抬了下去。


    “王妃王妃,又有事了。”


    “什么屁话,快放!”


    “是中原的裴子述,说是有事相商。”


    *


    两方人交手,杨荞像她娘杨骁宁,她的人派过去没占一次甜头,不过也就是个丫头片子,一个人掀不起风浪,可唯独在这个裴子述身上,她折了十几个人。


    每每找杨荞总是有他暗中拦着,不知耽误了她多少事,眼下主动找来,她决计不会轻易饶过,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中原钦使登门拜访柳中王府委实不妥,两人便做主定在了城外一家城隍庙。


    高昌大都信佛,中原的道教少见,两族融合,有些汗人就将道教带到了这里。


    青柳摇晃,风从窗子涌进来,吹散暑热,送来难得的凉快,屋内的婆子抬袖将额间的汗水擦去,视线稍稍一瞥,就被刀剑反射的太阳光刺晃了眼。


    裴叙不紧不慢喝着茶,阙氏端坐在椅上,亦是静静打量,眼中略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讥诮道:“钦使在高昌的地界上也这般狂妄,就不怕晚上闭上眼,在床上丢了命,届时又如何与佳人厮守呢。”


    他递来书信叫她交还庆兰,否则就将杨荞的存在告知麯嘉。


    这种小孩儿的卑鄙把戏她见多了,她虽不惧麯嘉,但若真叫其搅和进来,她只会更束手束脚。


    她是不愿看到的。


    “王妃多虑,裴某不过依理度事,杨荞既是柳中王亲女,父女见面人之常情,倒是王妃,将一婢子留在身边有何益处,保命之法不止一种,事情闹大了对谁也无益。”


    “毕竟可丽公主返京时,王妃也出了不少力,我朝陛下视兵如子,如是土匪贼人也就罢了,可唯独与柳中王府牵扯上,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了。”


    商路不光麯嘉收益,阙氏一族更是,他们在背后捞够了油水,自是不愿放手。


    有时再细想想,麯嘉何时与阙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二十年过去,哪怕挚爱之后站在身前,真相揭露,麯嘉怕也不会将阙氏如何。


    他不会杀了与自己相伴了二十年的结发妻子,他更不会断了阙氏这一族的得力助手……


    思及此,他只替杨荞暗暗捏了把汗。


    不待回神,就听见阙氏朗声一笑,“裴子述,就算与柳中王府牵扯上关系又能如何呢?你们中原的陛下是会为此打仗,还是说高昌的王会把我们交出去?”


    高昌王只会息事宁人,替他们遮掩。


    商路的钱是他们一起赚的,高昌王分不到油水,手中无钱,这才着急把自己女儿接回来,想与中原想办法,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他们这关。


    他们不松手,任凭他们怎么商谈,都是狗屁。


    阙氏:“我留人无益,你们要人有有何益处?庆兰我是交不出来的,你们若是想问事情,大可找我,杨骁宁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比他麯嘉都知晓得多,何苦费劲绕圈子。”


    “至于找麯嘉,你们大可去找,兴许靠着你这个前女婿的三分薄面,叫他松口,把商路让你三分。”


    “再或者,你们若是不想交出杨荞,也好,裴钦使杀了我手下那么多人,拿命赔给我如何?要是裴钦使将命给我,我一高兴,兴许就将那贱婢放了。”


    阙氏大放厥词,满脸挑衅,已是无余地商谈了。


    裴叙:“王妃的意思是,无法转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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