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丽今年才十五岁,背井离乡十年,无爹无娘,仅靠逢年过节的书信来往, 也算是孤家寡人, 杨荞虽有爹有娘, 却依旧会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怪不得曹嬷嬷总说她心软。


    这头安抚可丽熟睡后,除了路斐,杨荞出去又挑了几个健壮的士兵守卫。


    “钦使在何处?”


    “有巡检听说钦使莅临, 就送来了请帖,钦使受邀……大抵是外出去忙了。”


    忙不忙的,他们这群官场人,杨荞也不好评判,闲来无事,就去马厩喂马去了。


    这回出门她还是骑自己常骑的那匹马,人在异乡,好像就属他们两个最亲了。


    杨荞找士兵寻来了些好些的草料,给拌了些豆料进去,马儿吃得可乖,无意中看到挂在栏杆上的马鞍,多瞧了两眼,反倒看到了平时从没注意到过的补丁。


    藏在暗处,针脚别扭,不像是家里人的手笔……


    她记得着马鞍好久没用了,好像是这次要出远门,六子临时给她换上的,半年多没用了吧。


    营里又没人会针线,六子也不会,她抬手摸了摸柔滑的那块三寸布料,心头浮起一阵燥意。


    *


    这段时间裴叙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杨荞就算有话想找他说也寻不着个人影子,最后只好把事情记在心里。


    待可丽病稍稍痊愈些,两人下午经常在客栈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荡秋千。


    “不推了不推了,推得我胳膊酸,这回轮你给我推了。”


    “我是病人……”


    “那就叫路斐给你推,我要玩投壶。”


    “我刚才要玩的时候,你怎么不陪我?杨荞你故意的!”


    ……


    裴叙身上沾染了不少酒味,闻着难受,在衙署洗好之后才回的客栈,后院戏耍笑声隐约。


    “玩了多久了?”


    凌霄:“大概一个时辰了。”


    裴叙跨步往楼上房间走去,凌霄以为他不想去看,要径直回房间,结果上了楼梯之后,竟拐了方向,还是朝后院望去了。


    “正要跟爷说,下头人传,说是夫人找了爷几次,您都不在。”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整日缠斗在两个黠吏的疲惫缓解了些许,“她可有说些什么?”


    凌霄:“说是公主的事情,但是没说具体,爷要是想问的话,我这就去把夫人叫来。”


    “不必。”


    放下这句话后,裴叙人就转身回了房间。


    “看牢公主身边的人,再叫客栈的人多做一架秋千。”


    风平浪静了四五日,杨荞倒是留心了可丽身边的这群人,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们都是从宫里派来的,要不是根子就坏,要不就是半路受了谁的指使,拿我的命换钱。”可丽咬着葡萄,“多半是我二叔那边的人。”


    杨荞一时想问,“柳中王竟能将手伸到中原?”


    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掩着,可丽索性直说:“我那二叔掌控了高昌的马匹,私下与中原的商贩勾结,中原的官茶卖不出去,又没钱高价买马匹,这才叫皇帝舍得派裴叙来。”


    “如此看来,我这两日还真是荒度了。”


    竟什么都没察觉。


    裴叙这两日忙得不见人,怕就是因为这件事。


    茶叶售卖就分两种:官茶,私茶。


    官茶供给庞大,货源稳定,私茶一般都是普通茶商小门小户经营的,面对高昌整个需求来说必然不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柳中王宁愿集结大批零散私商断掉官茶的商路,一为压价,二为压制中原兵马。


    战场上没有好的马,如何能打胜仗?朝廷没了官茶这条税收,户部的没钱如何去养各地士兵?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钱”字。


    不过这是裴叙的事情了,杨荞自认没有多管闲事的本事,照看好可丽才最当紧。


    可丽闹着要出来逛一逛,杨荞也是憋不住的人,最后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换上普通员外小姐的衣裳,陪着她出门。


    边陲小镇还比不得城里的光景,索性就直接乘车去了二十里外的县城里,裴叙这些日子就是县城乡镇来回跑,也不知为何不休息在县衙里,面见巡检,查账都要方便些。


    买了些东西,路斐去停放马车,杨荞和可丽先上了酒楼包间入座。


    可丽富贵日子过习惯了,出门点菜也是眼不眨,几乎叫小二将整个菜单都上了一遍,小二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招待得甚好。


    待三人吃饱喝足,路斐还是去牵马车,她俩则是留在包间里消食。


    “吃的有些太饱了,我去廊间走走,不然我怕待会儿坐马车上吐出来。”


    “别走太远。”可丽嘱咐。


    此番出行,杨荞又体会到了有武艺傍身是多么的潇洒,就像她之前孤身一人从京城跑回榆林一样,不怕被人欺负,不怕被算计,行至哪里都有十足底气。


    她站在廊口吹了吹凉风,视线却始终留意包间,没等她再回去时,一阵商讨声钻进了耳中。


    “你这说得不行……”


    “不行你来,茶叶都堆在仓库里多少天了,再不卖出去,我下批茶叶都要来了。”


    提起茶叶,杨荞忍不住就联想到了裴叙这些天忙乱的事情,好奇驱使下就偷偷靠在了包间墙后。


    说是墙,其实就是隔着一层木板,不妨碍她听。


    “没办法,朝廷那边来人了,钦使压着不放卖,你能咋?连巡检都想不到办法。”男人叹息,“你说这是何苦来哉,都是他们当官的内斗,和咱们这种做生意的有什么关系,到头来咱们能赚几个钱,还不是落在了当官的手里。”


    “谁说不是,我估摸着还是巡检没使出绝招罢了,区区钦使,难不成他一个人想拦着这上百号人赚钱不成,巡检每次分走那么些钱,我就不信他们不着急。”


    那人气愤,说着说着就将杯子砸在了桌子上,“管他是谁,挡老子财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看仁兄这般模样,莫非已经商议出了新的办法?我压下的货可是比你的还多,比你更上火……”


    “这还不简单,俗话说,断人财路就如杀妻弑母,巡检跟我说了,今夜……”


    “你在这儿偷听啥呢?”


    可丽一问,惊动了包厢里的人,顿时就听见里头的人大喊起来。


    “谁?谁在偷听?”


    杨荞做贼心虚,急忙拉着可丽就要跑,结果还没下楼梯,就被带刀的小厮拦下。


    可丽吓得大叫,杨荞赶紧拉着人朝楼上跑,依旧被前后夹击,穷途末路之下,只好直接挑了间包间破门而入,抱着可丽从二楼跃下。


    路斐察觉不妙,以为是刺客,待两人进了马车之后,扬起马鞭就是跑。


    好在路上人不多,即使横冲直撞也没伤到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出了县城。


    可丽抱着膝盖,瞪大了眼:“你刚才看见没,那个包间里,女人竟然被男人抱在腿上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小孩别说话。”杨荞呵斥。


    她掀开帘子,问起裴叙的消息。


    路斐:“今早起来喂马的时候见钦使早早就出去了,但是并不知去了哪里。”


    此事非同小可,杨荞想给裴叙说一声,奈何连人都找不到,她现在就算是想重回城里的县衙找,也找不了,没马,她总不能走着去。


    “方才那伙人是什么人?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了?”


    杨荞:“是商人手底下的小厮,与公主无关。不过以防追杀,今晚回去还是要增派人手戍守。”


    路斐似懂非懂,察觉到杨荞是点到为止,就没好多问。


    回客栈的路上上顺顺利利,没有拦路虎出现。


    可丽受惊暂时离不开人,杨荞就叫路斐出去打探消息,期间盼着裴叙早些回来,却也是左等右等等不来。


    那两个商人说的是今夜,难不成裴叙还真被算计了?


    可丽跟着杨荞一起在灯下熬。


    夜风骤起,声势汹汹。


    劲风狠狠拍击窗扉,木窗不停摇晃,闷响阵阵,将暑气吹得干干净净。


    听着屋外风声的呜咽,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路斐顶着一身的风沙回来,气喘吁吁。


    “城里闹起了动乱,说是粮仓被盗,土匪来了。”


    杨荞:“钦使呢?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钦使被两位巡检邀请至龙门酒楼应酬,结果被围堵在了酒楼,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全是带刀的人,我没办法进去,就只好先来报信。”


    “听说钦使身边就没带人出门,那岂不是危险?”可丽惊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他们俩像磁


    暮夜风骤, 狂飚四掠。


    裴叙听着窗外不断的窸窣声,岿然不动。


    一桌商谈已告一段落,汪海德没耐心, 见拉拢不了裴叙,也不愿意再废话,直接拂袖坐在了另一边,就等一声令下,杀了眼前人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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