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逞了,周显。”
“鞑靼要投降了,我必须这么做。”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踩碎枯枝的动静,起初稀稀落落,转瞬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紧接着,甲叶碰撞的冷脆声响,马蹄踏地的闷响,混着弓弦轻扣、兵刃出鞘的寒响,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是死,还是跟我走?”
杨荞缓缓站起身,看着没了往日温和的人,身上散发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狠厉,心底不由生出后怕。
这个内奸,在她身边潜伏了十几年,他们从未发觉过有半分不妥。
“为何现在才杀裴叙?按理说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为何现在才动手?”她问。
“我想从他嘴里套军中部署,但是裴叙嘴太硬了,问不出来,想把他直接送到巴图手上,但是你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送不出去,只能逼这个猎户把他绑在这里,整日拷问,若是拷问不出,那便都死,谁叫他好心,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平日那么慈悲的一个人,现在说起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周显,你装得真好,骗过了所有人。”
“再怎么厉害,不也没骗过你吗?你从在刘岱手上把我救下开始,就没停过对我的怀疑,不是么?”
说着,周显又将剑锋往她脖上凑紧了一分。
“你就这么相信裴叙,哪怕他是怀疑,你也毫无条件的相信,就算我把那件衣服完完整整送到你面前,你也依旧不相信,我们十几年的情分,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杨荞望着面前眼露狰狞的人,心静如水,脖子上的剑好像也不复存在,只是淡淡问:“所以那件衣裳就是你故意送到我面前,为的就是让我停了对你的怀疑?”
“说吧,你和巴图孟克是什么关系?他养的死士,或是他许了你高官厚禄?叫你连牲口都不如地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人!”
“我没有家!”
周显倏得嘶吼,眼底翻涌着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与癫狂,没有半分掩饰,只剩赤裸裸的狠戾,“我不过是杨家的一个下人罢了,我爹娘死在汉人手里,是鞑靼人给了我一口吃的我才活了下来……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都一样。”
都把他当狗使唤罢了……
“谁给我钱多,我为谁卖命,趋利避害,没有错。”
杨荞向他狠淬了一口,“我爹娘对你比对我这个亲闺女都好,竟然还能养出你这个白眼狼,真是他们看走眼了,十几年的嘘寒问暖,就算养一条狗都比你强。”
周显抬手擦去口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几件衣裳,叫我冲锋陷阵成就你们杨家的美名就是好?杨荞,你自小缺人疼惜,愿意甘之如饴,随便,但别妄想拿这些简单的施舍叫我感恩。”
“那么王挺的死也跟你脱不开关系了?”
“是。”
“与刘岱见面的也是你。”
“对。”
他回答得坦然,显然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单凭杀掉对方主将的名头,鞑靼就不会亏待他。
“那我上阵被包围,也是你提前给鞑靼传递的消息了?”
“要是部署的消息我知道,就不会叫裴叙多活这两天了,不过我很诧异,那人竟然愿意犯傻愿意挺身入鞑靼营救你,并且还救出来了,老天爷啊,真是不公平,总是眷顾着那些不需要眷顾的人。”
一声尖锐刺耳的箭鸣骤然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包围着木屋的鞑靼兵还未反应过来,场外骤然杀声震天。
早已埋伏待命的援军如潮水般从林间杀出,刀枪并举,铁骑奔雷,直直撞入鞑靼阵中,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四起,兵刃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嚎声、马蹄声搅作一团。
援兵来了。
周显重新看向她,“给答案罢,是跟我走,还是死?”
“跟你去鞑靼人当狗吗?”
“我,做不到。”
杨荞却在这一瞬猛地偏头沉肩,借着剑锋擦颈而过的空隙,手腕骤然翻转,反手扣住他持剑的脉门,指节狠狠一掐。
周显吃痛,剑身一歪,她顺势侧身贴进,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剑柄,腰腹发力一拧,竟将长剑硬生生夺过半寸。
不等他回神,她已脚步错动,绕至他身侧,手臂一锁一勒,将他手腕反压。
下一刻,那柄原本架在她颈间的长剑,已被她反握,锋刃稳稳抵在了周显咽喉之上。
而防备了半晌的周显,照旧算盘打空。
“你要替裴叙报仇?”他似乎还不死心。
杨荞:“错了,是替杨家清理门户。”
周显:“你以为就是杀了我那么简单?我是内奸的消息传出去,你觉得你爹,你的两个哥哥,杨家就能将功补过?他们只会连着你们一起查,只会给你们扣上同为通敌的罪名。”
他都知道,计算得清清楚楚。
杨荞睫羽轻颤,想到昔日兄长成了如今这副可恶嘴脸,那么多将士因为他的私心而死于敌人刀下,再亲再浓的感情也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恨意。
“杨家养你十几载,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都没考虑我,考虑杨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而无憾……”
她手腕疾送,一剑封喉,血线便骤然飙出,直射面门。
周显生前的最后一个音还未完全落下,就已应声倒地。
作者有话说:
荞妹直接一个手起刀落
ps.我觉得这个月可以完结大家点点我的预收,预收应该……8月开?强取豪夺,想想就很激动了
第60章 心虚他做的
杨荞抬手擦去那些溅在她眼周的血, 稍稍闭眼定了定气,随后才提剑走向那张顶着裴叙脸的人。
抬手将面皮撕下,露出一张高眉深目, 肤色黝黑的脸。
她长舒了口气,将自己手上的那把剑丢开,转而捡起猎户手上的那把匕首,朝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然后将自己方才丢在地上的剑拿起,走到门口时,萧庭玉匆忙赶来, 看她身上的那些血, 面上浮现惊讶之色, 但多年的沉淀也只能叫他如此了。
“发生什么了?”
杨荞忍着泪,哽咽了哽。
“我带着周显哥来找人, 谁料猎户死活不开口说出裴叙的下落,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周显他……被猎户杀了。”
杨昭远听见,立马惊呼, 忙忙推开杨荞进门去看,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这……周显的功夫不差,一个猎户……杀了周显,连你也受伤了?”
杨荞捂着伤口,“猎户未必是猎户, 我原本就思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看来这多半是鞑靼人设下的圈套, 这人武功极高,绝不像是当地的猎户,都怪我, 还没想清楚就着急跑来,不然周显哥也不会死……”
此番状况,杨昭远一时不能接受,站在屋内看着脚下还睁着眼的周显,心上一阵绞痛。
萧庭玉看着痛哭的杨荞,定了定心绪,“那裴叙呢?”
“猎户不开口,没问出来,但是裴叙的字迹很难模仿,我觉得,裴叙或许已经逃了……”
“我在这儿。”
久违的声音响起,杨荞一怔,先只当是幻听。
可下一刻,那道声音再次清晰传来,笃定又疲惫:“我回来了。”
她猛地抬头,夜色昏沉,微光朦胧,她定了定神,才终于看清来人,积压了几日内疚与担心和刚刚手刃亲人的惶恐与钝痛交杂在一起,眼眶骤然一酸,热意翻涌而上,怎么压都压不住。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单衣,单薄得很,是他从前绝不会沾身的样式。脸上那张掩人耳目的人皮面具早已不见,露出原本容貌,却沾满血污泥垢,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不过短短几日,人清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
但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有那么一瞬,裴叙称得上可靠的依赖。
杨荞说不出话,滞滞看着裴叙向自己抬步走来,稳稳伸出手将她拥住,那颗贴着她胸口的心强而有力地跳着,昭示着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短暂渡过片刻,杨荞想到周围情况,便连忙伸手挣脱开他,站在了一旁,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萧庭玉唇角微勾,恬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周显死去,杨昭远委实提不起精神,只好依礼上前,行了一礼。
裴叙望向屋内,略过一眼:“回营,草拟公文,向圣上禀报。”
林间血腥味久久不散,地上横陈着五十余名鞑靼人的尸首,再无半分生息,将士们兵刃归鞘,沉默收拾残局,简单检视过战场后,簇拥着几位将领列队回营。
沉沉夜色似乎将一切都吞得干净,却唯独消除不了杨荞心头的余悸,血刃与自己玩闹了十几年的亲人,就是这种滋味……
她已没力气参与军营的那些事情,现如今尘埃落地,她只想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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