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朝着二里地远的地方眺望,总觉着不远,哪怕两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必然是能察觉的,何况是本就寂静的深夜,但是她不明白,为何那日周显就是没看见,没有收到任何讯息,明知她与裴叙就在不远处……


    “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日周显前来接应,身边就没其它人吗?”


    六子想了想,“当时我也想跟着去,但是周显以我负伤的名义拒绝了,我想着当时确定地方的时候他也跟在身旁应当不会出错,就没多想。”


    “凌霄呢?他家主子都不见了,他不找人?”


    六子摆手,“说来也奇怪,自从裴大人去就您之后,凌霄也跟着不见了,我一开始还没注意,后来老罗说想叫他去医帐那边帮忙,结果找不到人,我打问了几回,都说没见过,说是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出去买药材的时候。”


    见杨荞面露疑惑,六子继而补充道:“千真万确,我是听守营的说的,眼下三日了,没见那人回来。”


    因为裴叙和杨荞两人的缘故,六子与凌霄走得算是亲近的,说不上关系有多好,但每日见面的频数称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凌霄住的地方就是六子做主给安排的。


    这人确实是几日不见踪迹了,就算裴叙失踪,也没见露过面。


    依杨荞所知,裴叙欲将监视周显的事情交在凌霄手上,怎会轻易脱离军营,还是裴叙走的那日凌霄就消失不见,再退一步,大概是裴叙暗中给他安顿了任务,可眼下能有什么任务在,凌霄就是个书童,同样是没有多少防身手段的人,就算需要有人去办事,也不该派他。


    这主仆俩生死都会绑在一起,眼下裴叙生死未卜,凌霄绝不会坐视不理,旋即杨荞就嘱咐六子去查,“不过要暗中调查,除了我两位哥哥和靖安王,不要惊动任何人,知晓么?”


    六子应下。


    且言方才之事,裴叙明知周显身有嫌疑,还在确认路线的时候将他带在身边,那便是冒险试探,如此结果,她的脑中就只能想出两种可能:


    一是周显记错了路,二,则是周显就是奸细,把路线传给了鞑靼。


    她不想相信第二种,但她不得不相信。


    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周显的眼力向来不错,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失误,抛开是有意为之,她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旁的理由。


    眼下找到裴叙和凌霄是重中之重。


    杨荞吐了口气,驾马掉头离开,六子看在眼里,也跟着不由叹了口气,别说往日私情,单论一国主将落得眼下这般情况,他也要尽心尽力去找,何况还是人家还是为了救他的上级。


    寻找一日无果,同为回营的杨昭远在军营口碰见了自家妹子。


    “你不是身上还有伤嘛,到处乱跑什么,好好回家待着去。”


    杨荞充耳不闻,只关心问他找没找到。


    杨昭远日夜不敢松懈,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无奈摇头。


    杨荞萎靡,“眼下战事平息了大半,鞑靼受重创,眼下进了收尾阶段,就算再有妖风,也一时半会儿刮不起来了,估计不日便会递交降书,等到了那时,若还找不到裴叙,那便是真的瞒不住了。”


    届时上报圣上,裴叙是死还是活?裴家怎么办?她往后怎么面对裴家人……


    话说有靖安王坐镇,可以看着情面暂时压制下去,但他到底是圣上那边的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将实情说出去,到了那时能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希望裴叙活着回来,就算事情暴露也能有个收敛的章程,不管是给皇帝卖忠君的人情,还是卖裴家的情面,终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若是回不来指不定会被京城那帮子朝臣诬陷成什么样子,两份罪怕也能变成五份罪,裴家也难保了。


    杨荞后悔当时怎么没跟裴叙约定好一个地方或者信物,不然也不会白白找三天,最后还杳无音信,毫无头绪。


    她坐在一块石墩上苦恼,杨昭远清楚她没表面那么绝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对裴叙有几分特殊,加上又与她扯不开关系,轻拍她的箭头安慰道:“你回去养病吧,找人有我们呢,不差你一个。”


    他回来休息,还有大哥带人去找,大哥倒下还有其他人,现下暗中派出了一二百人寻找,已经在收紧风声的条件下尽量增派人手了。


    “事因我而起,一天没个定论,我一天闲不住。”


    杨荞忍着疲惫,强撑着站起身,打算再去别的方向转一转。


    忽有斥候跌撞奔来,遥遥一声长喝:“报 ——”


    那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道:“属下在胡杨林旁山崖下的狼穴之中,寻到一件染血衣物,还有一柄断口残缺的短匕,形制皆是鞑靼军所用。”


    杨荞目光一落,只一眼便认出那匕首——


    正是那夜他们搏杀狼群时用过的。


    再看那件衣裳,血迹斑驳、撕裂之处,竟与那晚情形分毫不差。


    她喉间一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是裴叙的。”


    一旁的杨昭远脸色骤变,急声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发现?”


    士兵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滩未干的血迹,还有…… 些许被野狼啃噬未尽的残躯脏腑。”


    一句话落,杨荞只觉胸口骤然一堵,半口气硬生生哽在喉间,不上不下,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都似瞬间冻住。


    杨昭远抬手去扶杨荞,痛骂道:“把这些屁话烂在肚子里,再下去找。”


    “是!”


    杨荞跟着二哥去看了地方,对着那副残破的内脏,硬是干呕吐了出来,都没想着承认是裴叙的,杨昭远命士兵挑开肠子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一旁的士兵兴奋道:“那日军营就是吃这些饭菜,瞧着好像就是裴……”


    “住嘴!”杨昭远呵斥,“嫌命长了直说。”


    杨荞擦干嘴边的酸水,矢口否认:“这个不是裴叙,裴叙来接我的时候,只喝了几口水,并未用饭,就算是早上在营中吃过,也早就消化干净了,他的肠胃想来没有毛病,不至于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昭远犹豫三分,绕在舌尖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才说了声“就是”,“现下尚不清楚,不容任何人乱说,将这东西收拾了,重新找。”


    他的言下之意杨荞不想懂,看着士兵们左右摇摆,最后不知从从哪儿寻来的一个麻袋,打算将那摊东西装进去,杨荞便又开始干呕起来。


    杨昭远见状,不由分说,当即撺掇六子将她往家里送,六子这家伙也不听她的话,连军营都不叫她歇,杨昭妤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将她老老实实带回了家中,守在床前叫她好生养伤。


    “大夫说你脚上的伤不光是扭了那么简单,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以后叫自己变成个瘸子?”


    杨昭妤还悠着力气,劝她的语气尽量和缓,赵淑云不是这样,学会了婆母徐太君的性格,后面纠正道:“我看她是想当个跛脚寡妇。”


    “是,就是跛脚寡妇,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如了你的愿了?”杨荞抬杠。


    赵淑云素来吃得透自己孩子的性子,看她对裴叙的事情这样上心,便是料定还是旧情不忘,今非昔比,自然是要早些掐断这些是非念头最好,便继而跟着她抬杠,还略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如我什么愿了?我叫你当寡妇了?把自己当根葱,谁拿你蘸酱吃,裴家的寡妇还轮不到你来当,你们现在不过是上下统属关系罢了,裴叙就算是死了,也是敌人而为,跟你有什么干系,你上去添什么乱。”


    “我看还是伤得太轻了。”边说着,边稍微多使了些力气给杨荞揉脚,疼得杨荞措不及防,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娘,你好好给荞荞说,别吼她。”


    杨昭妤搅着碗里的药,劝和道:“荞荞,你别和娘吵,娘也是为你好,我们不想你因为裴叙的事情自责,裴叙就算是死,也是为国而死,不是为你而死,他藏你的时候,在你怀里还留下了鞑靼军营布防图,你擅于军务,自是明白这是多大的价值。”


    “爹说,鞑靼灭我之心不死,这回就要凭着那份地图一举歼灭,打得他没了老巢,才有递交投降书的可能,两国的边境才能彻底安歇。”


    赵淑云:“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我最想叫你明白的,是你与裴叙已经和离了,不管裴叙签没签和离书,裴家认不认,外界已经知晓了,外界认定你们和离了,那就是和离了,所以在裴叙或者回来之前,你少插手,明白么?”


    避嫌,越是不清不楚,才越要避嫌。


    他们不考虑杨荞的以后,她做母亲的要考虑,不能任由着自己闺女乱跑,最后祸害了自己。


    和离和守寡相比,和离传出去更安稳。


    赵淑云给杨荞揉完脚,便洗干净手,开始坐在旁边缝衣服了,就怕她犯倔想不开,一直和杨昭妤开导。


    杨荞瞧着她手上的料子眼熟,随口问了一句,没成想还真是周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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