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们是假的,那真的呢?刘岱又为何要骗人,障眼法……”


    杨荞收住了话头。


    或许,就是障眼法。


    “保险起见,我会多派人守着……那孩子就直接待在我身边吧。”


    既是喜欢,也是为了保护。


    “旧伤未愈……”


    “我不是纸糊的。一个孩子而已,他挺乖的。”


    军营里孩子少见,士兵们都是成了家的,不论是家里有没有孩子,见了孩子都欢喜,没成过家也希望有自己的孩子,一来二去,在帐子里憋不住的孩子就被六子带着到处乱窜,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下午跟杨荞一道用饭的时候,吃得特别香,见了肉很是稀罕,杨荞就将自己碗里的肉给他都夹去,最后全部进了他嘴里。


    裴叙叫凌霄将自己桌上没动过的红烧肉端给他们,为叫孩子吃好,杨荞还特意把碟子推在他手边。


    孩子看了看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始终没动筷。


    “我能把这个给我娘吃吗?”


    这孩子话特少,寥寥几句话也是在窦氏面前说的,在他们外人面前顶多就是笑两声,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杨荞:“你娘那边也有,你不用给她端。”


    孩子不说话,她只好再说:“那你把饭吃完,再把这碟菜给你娘送过去。”


    得到允许的孩子立马就喜笑颜开,迅速将自己碗里的东西扒拉好,就端着饭菜跑出去了,甚是可爱。


    杨荞不由在后头叫他不要跑,小心把饭菜洒了。


    逗笑间,下意识往上头瞧了一眼的杨荞,措不及防撞进裴叙那双欲说还休的眼。


    或许是这几日从早到晚的相处暂时消了他们之间原有的隔阂,他们本该保持距离,他这样看着她,她不喜欢也觉着别扭,随即便收敛了笑容,重新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了。


    案件审理进入了死路,杨荞无事就照常操练,孩子一直交由六子看着,结果刚操练完往回走,就听见有人大喊着救命,辨出是窦氏的声音,赶紧就提着剑赶去,谁料想掀开帐子进去,入目的就是窦氏抱着怀里已经断了气的狗娃。


    窦氏悲忸大哭,桌子上还剩着母子俩没用完的大半碗饭菜。


    “我的儿啊,娘对不起啊,你怎么就先走在娘前面了呢?”


    闻声而来的六子喘着粗气赶来,结果也如杨荞般先看到了这样一幅场面,“副……副将,这……”


    杨荞不比六子情况好多少,但她要查案,冷静克制必须占据上风。


    “封锁伙房,查清毒源,立马上报主将与总兵。”


    六子倒吸了口气,旋即明白了发生了何事,心头的惋惜是有的,但仅仅一瞬便压下,应下后就去传令了。


    “为什么,我们母子明明什么都没干,难道活着也是错吗?”


    狗娃才刚过四岁生辰。


    杨荞上前安抚嚎啕大哭的窦氏,“军中奸细作祟,可是我没想到火会烧到你们身上,他们会对你们下手。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灭口,你想清楚,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能叫奸细痛下杀手的东西。”


    “尽早说出来,还能保你一命……也算为狗娃报仇。”


    出于同情,她在此时此刻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但情况特殊,敌人已经杀在了她面前。


    窦氏悲戚交加,紧紧抱着孩子,仿佛要将死去的孩子揉进自己怀里一样,脸上的泪水更是不断,杨荞看不下去,索性就起身出了帐子。


    孩子何其无辜,本不该搅进这摊浑水,可现在连命都没保住。今早还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裴叙闻讯赶来,听着帐内传来的动静,便止步在杨荞面前,当即下令去叫人查今日给窦氏送饭菜的名单。


    “毒出在窦氏的饭菜里,他们要杀人灭口。”


    “我没想到把他们牵连了。”


    看着杨荞湿润的眼眶,裴叙不由抚上她胳膊,“尽快找到凶手,才能替狗娃报仇。”


    裴叙下令所有经手送饭之人尽数扣押,一时之间,军营上下气氛陡然压抑,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半点异动都引得人心惶惶,彻查之势骤然收紧。


    老罗带头开始从伙房里彻查,确定毒来自饭菜,而经手过的五个士兵受重刑之下都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重刑之下恐有冤案,杨荞站在营牢中,看着这些士兵们被打的痛苦的样子,只好暂时叫停审讯,思量着从别处入手此事。


    甫一出营牢,六子就匆忙跑来,说是窦氏找她有话说。


    没了孩子的窦氏如同丢了魂儿的提线木偶,可她又比死物要痛苦得多,死物没有心,她却有,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成了根根扎进她心肺的细针。


    杨荞从别处给她寻了身干净衣裳,窦氏哭红的眼微微耷拉着,已无法被外界的任何事物吸引。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


    “我不是刘岱的妻子。”


    “我的丈夫其实早就被刘岱杀死了,刘岱的妻儿已经被鞑靼扣下,他为了掩人耳目,就把了我和孩子留在身边养着,直到你们打过来,他也不叫我开口,拿我和孩子的性命做要挟。”


    “之前有孩子,我听话,现在孩子没了,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我也不怕死了……”


    杨荞顿了顿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裴叙猜的是对的,现在证实了。


    “所以狗娃跟刘岱和刘韧都不亲。”她说出疑虑。


    窦氏冷嗤,“刘岱是个忘恩负义的,他前妻当时为了护下其中一个孩子,才被鞑靼兵用刀捅死的,可是不过两年靠土匪发家后就没良心了,对前妻留下的孩子也不关心,你们或许还可以问问刘韧,刘韧与他爹并不亲。”


    杨荞:“刘岱把你和孩子留在身边多久?”


    “一年多吧,在这一年期间,我和孩子从未露过面,一直被他关起来,他对外谎称我生了大病,不能见风不能光。”


    杨荞:“你丈夫……”


    “我丈夫原来就是个山上的樵夫,我们一家出门逛庙会,结果遇上刘岱手下的匪徒,我丈夫为了护我们娘俩腹腔被捅了两刀,人没了,他们怕我告在官府,就将我掳回到了寨子。”


    她口中所言有不少细节都与她之前说的话一一对应,不像是假话。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隐瞒案情也是一类大罪,你们随便发落我吧。”


    听她毫无生气的口气,杨荞胸口不免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管后面结果如何,也不该说这种话。


    “你先好好住在这儿,别胡思乱想,也别寻死觅活,就算真的活不下去,也该想想无辜冤死的丈夫和孩子,为他们报了仇再说。”


    不论她的这句安慰是否恰当,可对窦氏来说起效的。


    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么?


    确定一丝真相总是好的,杨荞临走前认真嘱咐了看守窦氏的士兵,随后便径直去了裴叙那里,得到确认的裴叙即刻搬出了秘而不宣的密函,下令逮捕军需库的千户王挺。


    杨荞意外,“新查封的密函?”


    裴叙颔首:“对,从鞑靼那里新查获的。”


    他将密函递去,“鞑靼人盯上了咱的兵库,想趁着换防的时候再来一次偷袭。”


    杨荞看着信件上鞑靼人老练的口气,不禁错愕,王挺与她关系颇好,杨荞少时的枪法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从她进了前锋营后,他也一直在旁耐心教她,相识了近十年的人,眼下看到这样的消息,她委实不能相信。


    “消息确切?”她问。


    裴叙:“被捉来的鞑靼兵还在牢里关着。”


    “王伯伯向来勤俭,打仗最是不要命的,他通敌卖国?”


    “眼见未必为实,切莫为表象所惑,之前提到能出卖战后兵器给鞑靼人的,只能是他了。”裴叙将信件收入信封中,“十年的老兵通敌是有些不可信,但物证在此,怕是开脱不了。”


    “今早京城刚递来的急报,圣上对通敌逆案龙颜大怒,下令凡有牵涉者,一律格杀勿论。”


    杨荞无话可说,心中多是不可置信,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闹着,委实叫她有些心力交瘁。


    此前杨骁恒做主叫她不许插手案件,眼下看来也是对的,凭她现在的资历,她是做不了的。


    王挺前几年一直在前锋营任职,后因为身上有重伤才被调到了军需处,自投军后便是兢兢业业,很少听说他犯错的时候,王挺被逮捕的消息传出,众多人的反应与杨荞无甚差别,都是不相信;待见到王家上上下下都被扣在府上后,又换上了另外一种极端。


    连王挺都叛国了,整个军营还有谁能相信……顿时,人心惶惶。


    战事在即,圣上又如此看重边境,案情那边杨荞自知已经帮不上忙,就专注操练手底下的士兵,安抚其浮躁情绪。


    一日回帐时正巧遇上去牢中帮忙送饭的六子,前几日伙房被查了大批人,又是忙起来人手不够,就只能叫他们这些杂务兵帮忙,杨荞随意问了两下,听说对王挺这两日的审讯并不顺利,便生出了前去看望一眼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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