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线索稀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也算是万事大吉,若是真的,那可能就说明这内奸还不止一个,加之在密函中查出的消息,现下透露出的此人很可能就是给提供换防时间的那个。
营牢内阴暗潮湿,念着裴叙要亲自提审,下属们还专门在他来之前通了通风,可牢中那股血腥和皮肉烫灼过的焦臭味依旧挥之不去,刺鼻呛喉。
刘岱浑身血污,一桶凉水批头浇下,水珠顺着凌乱的发梢滚落,冲刷开脸上凝结的血痂,随后将血水浸透的衣裳黏腻在身上。
他喉间低喘一声,眼神依旧狠戾,瞧着倒还有几分硬气,只是整个人明显萎靡颓败,没了先前的张狂。
“早说你见过那内奸,主将都来了,还不赶紧开口?”千户拿着浸过盐水的鞭子喊。
刘岱淬了口血水,“哪个内奸?不知道……”
“再狡辩,小心再叫你吃苦头!”说着,千户就将鞭子挥了起来。
裴叙抬手拦下,静等刘岱开口。
刘岱嗤笑了一声,眼睛不眨道:“我只与一人见过面,但是他蒙着面,没看见脸。”
“那身形呢?”他追问。
“高,体型适中。”
“眼睛呢?”
“想不起来了。”
“口音呢?”
“没听出来。”
刘岱一味地找借口否认,摆明了不愿配合,别说裴叙了,就连站在旁边的千户也咬紧了牙,觉得委实可恶。
“你们就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个传信的,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从何给你们招来?”
刘岱话语落下,叫刚迈步进来的杨荞听得真切,随手叫来一个会一两句鞑靼语的士兵,故意当着刘岱的面说了两句。
不过片刻,刘岱便像炸了毛的狗,“你们都要准备杀我了,还在这儿虚情假意做什么?”
杨荞呵斥:“还说你听不懂鞑靼语。”
千户挥起鞭子狠狠抽了刘岱几下,刑架上叫唤的人瞬间就噤声了。
“刘岱,早晚都要从实招来,还不如听话些,少受些罪,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在这儿跟你费什么劲儿……”千户骂道。
杨荞:“想想你的妻儿,你不想要自己的命,那他们呢?刘韧今年才十四岁,你的意思是叫他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还是叫他一辈子都记得他爹为杀死他母亲的仇人卖命?”
刘岱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嘴边嗫嚅着什么,喘了两口气,哑声道:“要我招……也行,但是我要亲自指证。”
军营上下少说几万人,他指证不过来,按照老规矩,便是犯人只管口头描述,叫画师画出容貌即可,现下刘岱强调要亲自指证,难免兴师动众,打草惊蛇。
“你也说了,你只见过其中一个,我如何保证你一定能认出来?”裴叙沉声,睨他道。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与我无关。”
刘岱不为所动,做好了要破罐破摔的打算。
杨荞侧目看向单手负在身后的裴叙,神情无半分波澜,袖下却紧紧攥着拳头。
他向来不受人威胁,可是眼前的事情摆在这儿,他无可奈何,手上的人证唯独就刘岱一个,而物证又太过松散,要想短时间在两朝开战之前查清内奸,除了顺从刘岱,他别无可选。
千户施礼上前,“大人,此人阴险狡诈,冥顽不灵,不如叫属下再细细审问,咱营牢里多的是叫嘴硬的人开口的物件儿,上刑之后保管他乖乖张嘴。”
裴叙眉眼微垂,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半晌摆手道了声“不必”,
“依我令,就此停下审讯,给他找身干净衣裳,上些好点儿的饭菜,待我军令,再行发落,除此之外,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见。”
作者有话说:
钱如流水~
第50章 疑起
早年裴叙刚入仕的时候, 就是从刑部侍郎干起的,杨荞暂时不知他如此发话的缘由,但是相信他多年着手案件积累下的本事。
他这样做, 必定有他的道理。
剩下几日,杨荞照旧跟着裴叙一道在账册纸张上寻找线索,营牢那边却时时没有消停,前几日打死不啃声的刘岱就像是突然见了鬼般,从开始被细心款待的那日起,就开始绝食抗议,见没人强灌他吃食时, 又开始到处寻死觅活。
最后没了办法, 就只好叫人把他双手双脚用镣铐铐起来, 而次次听到刘岱折腾消息的裴叙,就像是个没事人般, 异常沉得住气。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杨荞就愈加笃定这人心中已有了谋算。
最后一封密函看完, 杨荞不由伸伸懒腰,松乏松乏筋骨,午饭刚端上来,就听见裴叙开口:“填饱肚子,待会儿陪我去趟怀远堡。”
杨荞心生疑窦, 想不明白好端端去哪儿干嘛, 转念一想, 想到他大概是要回寨子重新看一眼,到了之后,发现果真是。
“你是怕底下人搜查得不干净?”她随口问。
裴叙将马匹拴在寨子中的马桩上, “当时将整个寨子里外搜了三遍,估计是不剩什么,就算有,眼下怕也没了。”
杨荞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寨子,之前搜查的时候,军营几乎将寨子里的值钱东西全部没收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被破席,现在再来,那些破被破席也被附近的人们搜刮走了,只余下一个四面黄土的空荡寨子。
“刘岱还真会挑地方,这里与鞑靼的军营不过三十里,传递东西骑匹马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两人兜兜转转,恰好走到了刘岱曾经威风赫赫的主厅里,上面的四字牌匾也不见了,裴叙寻了处干净又背风的地方驻步。
“你近来与那窦氏相处得如何?”
杨荞提剑抱胸,“一般,窦氏话少,孩子到了军营里也陌生,就算我主动搭话,也说不了多少话。”
裴叙穿过主厅东侧的一条长廊,到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小屋,“伺候刘岱的人说,他与继任妻子常年居住在这里,去年,窦氏生了一场大病,便很少在众人露面,就连送饭也仅仅止步于门外,从不示人,哪怕有人近身伺候,窦氏也是戴着帷帽。”
杨荞靠在窗口,整个后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心底盘算着他的话,回忆起她与窦氏那些短暂的相处,委实想不通健健康康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害了一年的重病,并且在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瞧不出有半点不好。
之前被刘岱宝贝成这样的妻子,现下生死不闻不问,情况委实有些太过奇怪……
若敢想,或许眼下的窦氏根本就不是刘岱的妻子。
寨子里的人一年都不见其人,李代桃僵未尝不会。
杨荞抬眸看向裴叙,那双沉沉黑眸,两人当即心照不宣。
“你是说,窦氏和孩子是假的……”
裴叙错开目光,看向窗外,平声道:“我只是不懂,刘岱不惜为窦氏耗费千金购药治病,为何到了眼下,却丝毫不在乎了,我并不觉鞑靼人能叫他这么卖命,必定是鞑靼人手中还有他别的把柄。”
譬如,眼下的妻儿是假的,他的妻儿仍旧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你是说,当年刘岱的妻儿其实没死,说不准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裴叙:“猜测。”
“不过这几日刘岱闹着要见人,多半是憋不住,想向外界传递消息。”
“你要放他出来吗?”
杨荞话音刚落,裴叙骤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微怔之际,她隐约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响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提剑翻身追了出去。
不过那人逃得极快,待她跳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周围便不见任何踪迹了,地上也不见脚印,只能是躲起来了。
杨荞正思量着如何去搜,结果就被裴叙拦下,朝她递来一缕被门钉挂下来的一缕土布粗线。
“兴许就是哪里跑来的野兔野鸡,别草木皆兵了。”
杨荞愣了一瞬,也不叫他失望,立马就回怼了一句:“裴阁老除了文笔功夫了得,哪里能清楚我们行伍之人听声的门道,不管是野兔,还是野鸡,总归是为了我们好。”
说着,杨荞在被他遮挡严实的胸前比划:就让他这么跑了?
裴叙握上她手,将丝线放入她掌心中,“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驾马离开,策马到了半路,裴叙缓缓降下马速,待杨荞回神再去看他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然回暖了很多。
“我今日叫人故意放出消息,说是刘岱招了,你我这次出门为的就是去寨子拿回刘岱藏匿下的证据,而今有人上钩,说明早就坐不住了。”
会说鞑靼语,身手矫捷,又能得知军中上层的机要,三个条件限制之下,营中所符合的人已然不多了。
然听裴叙的口气,杨荞肯定他已经动了放刘岱出来,指证内奸的心思了。
届时刘岱究竟能不能指证内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会选择与谁暗通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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