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骁恒来势汹汹,在皇帝大臣面前用词便甚是过分,裴叙留了心眼, 早些从皇帝的帐子里出来, 结果就撞见了等他的棠梨。
不过他实在没想到, 杨家竟是这般教育孩子的。
也不枉出了一番功夫,将杨荞养成这般性子,怪不得他罚她时, 能说出宁愿被打戒尺,也不愿意抄写家规睡小床。
杨荞看着自己的鞋头,哑声给裴叙道了声谢,精神头萎靡至极,声线脆弱得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瞬,下一句的下个字就吐不出来了。
裴叙安慰她不必在乎,杨荞没说什么,只是僵硬着身子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杨荞的兴致照旧不高,曹嬷嬷见了她的样子,当即心就要碎了,忙就要给她换洗,看见横亘在后背的那几道细长淤青,心疼得不成样子。
棠梨:“老爷委实有些太狠了,这是将上阵杀敌的力气用在咱姑娘身上了。”
曹嬷嬷:“得亏是二爷亲自前去护着了,不然怕比眼下还严重,整个家里,老爷除了听老太太的话,能听谁的话。”
“看以后姑娘再敢不敢不听话了。”
杨荞不说话,自是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觉得她爹对过,至于眼泪,早在马车上流尽了。
由于兴致不高,晚上用饭也不多,裴叙向着曹嬷嬷嘱咐了几句,便去书房去查榆林粮草的事情,直到临睡前才回了听雪居。
杨荞仍在睡觉,曹嬷嬷说她用完饭便一直在睡觉,后背有伤连药也不肯涂,将药放在床头之后,就催促她离开了。
裴叙了解情况,推门而入,看见室内就床头点一盏暗暗的灯,他轻手轻脚回去,杨荞脖颈延伸下露出的那块儿白腻皮肤散着一截淤青,看得他刺眼。
也就属杨荞有耐性,被打成这幅样子也不啃半声。
他抬手将领子稍稍扯下一块儿,刚拿起床头的药膏准备涂抹时,杨荞醒来了。
“你回来了?”
裴叙朝床畔坐下,“醒来了刚好,将衣服脱下,上药。”
杨荞摇头,“这些是小伤,不碍事,我不想涂完之后染上一股药味。”
她从小到大见的伤比吃的盐都多,也怨不得曹嬷嬷她们少见多怪,怕给她身上不好受,其实只要不碰就不疼。
裴叙没说话,好似在等她动作。
杨荞拍了拍他拿药的手,“真的不用了,过两天淤青就散了。”
裴叙向来不强迫别人,既然她不愿意,他也就作罢了。
今晚两人说话极少,待裴叙脱下之后,便熄灯睡觉。
少了杨荞在床上的折腾,夜极静,静到叫人觉着心慌,静到叫人没了睡意,反而叫人觉着少了些东西。
杨荞是个心宽的人,但唯独碰到家里的事情,就怎么都不肯饶恕自己,哪怕将自己想得头昏脑涨,皮肉紧绷得叫她发疼,都停歇不了。
越想越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连带着对安寝之需严苛的裴叙听见动静,也彻底没了睡意。
同床共枕的二人都能对方的举动了如指掌,都清楚对方没有睡着。
杨荞向来难以对别人直抒胸臆,若是陌生人和熟人皆好说,可惜她与裴叙近之未密,恰为尴尬,所以叫她难以开口。
直到裴叙问了一句“还冷吗”,打破了僵局。
杨荞看向身旁的裴叙,发现那人正睁眼看着她,心下一暖,掀开他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紧紧塞进他怀里。
裴叙任由她抱着,亦不在乎或许会被她鼻涕眼泪弄脏的中衣。
耳边的啜泣搅乱了静谧,夜过得极其安稳踏实,由着被她抱着的裴叙早上走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连她都未察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都是在裴叙的被子里醒来的。
晚上哭得太凶,醒来后顶着一双酸肿的眼睛,好在畅快哭过之后,胸口也不憋闷了,久抑之后的畅快,叫她轻松了不少。
待用完午膳,杨荞有了闲时间去处理昨日之事,当即去传人将奎叔叫来。
她昨日便有疑问,兄嫂不知她与秦钰纠缠,她爹又是怎得知道的,还讳莫如深不肯说出来,她不信消息真的能随着风传到了榆林,倒像是有人故意在她爹面前嚼舌根子,才叫那炮仗爹一点就燃。
杨府距裴家有段距离,等了良久,奎叔才来。
奎叔是杨家的老管家,更是她爹心腹,杨荞的疑虑问他绰绰有余。
不问则已,一问居吓煞人,千思万想没想到,竟然是孙凤娥。
奎叔:“堂家少奶奶有一在榆林走生意的亲戚,那日恰逢老爷在互市里巡逻,临时坐在茶铺里歇脚喝茶,没成想与那亲戚搭上了话,随意攀谈几句后发现竟是堂家少奶奶的子侄,这番一聊,才叫老爷知道了个好赖。”
“那人说,小姐在裴府作威作福,不听丈夫之言,凭着一口混淆黑白的嘴欺压她,还说带坏了孩子,整日带着孩子逃学不学好,教孩子上树掏鸟蛋,叫孩子摔断了手,余下的,说的就是秦钰的事情了。”
谎话张嘴就来,恰恰这些话,杨骁恒偏偏深信不疑。
大抵在他眼里,她根子里就是这种冥顽不灵,不学无术的人,做这些事情也不足为怪。
“祖母呢?祖母岂不是会担心我……”杨荞问。
奎叔一笑,“老太太听了可高兴呢,说是听人这般说,说明小姐嫁过去没受欺负,能将裴家搅和成那幅样子,都没赶回娘家,可见裴家皆是宽容之人,小姐也有本事靠自己在婆家站稳脚跟。”
这样想她,也就是祖母了。
见祖母没担心,心上稍稍好受些,可想到身边妯娌碰上如此难缠之人,杨荞心血便能耗了许多。
虽说她在杨家过得一般,但也仅仅是她,从未遇见过她娘与叔伯的媳妇儿闹过什么事情,连硬气说话都不存在,何谈吵架和背后耍招数。
送走奎叔,杨荞就坐在榻上细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何等造孽事,叫这位堂嫂始终跟自己过不去,从明里暗里针对她笑话她,到现在从她家里人下手。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忍气吞声。
家宅重在安宁,她不能轻易将事情闹出来,大嫂性格纯良,反倒对于此事不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孙凤娥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要是再将此事推给江氏,那江氏在外的名声怕是会像她一样遭孙凤娥嚼舌头,落人口实,她不能这么为难她们。
思来想去,杨荞只好去找特意搬出城外居住的裴母。
在她出嫁之前,祖母安顿过她,裴杨两家婚约出自这位老侯爷夫人之手,与她关系尚好,若是有在府上不好定夺之事,尽可找她去。
当即收拾了穿戴,从她嫁妆里挑了些榆林产的土布,便乘车去了。
恰遇老太太午睡之时,杨荞便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等候,伺候的裴母的大丫鬟瑾娘得知是杨荞来了,当即就招待,要带着她去隔间暖阁里休息。
“不麻烦了,鞋上是尽是尘土,小心将下人们好容易打扫干净的地板踩脏,我在这儿站站就好,不累的。”
她与裴叙刚成婚时,来过这儿一次,见裴叙对这位大丫鬟甚是敬重,杨荞便更不敢轻怠。
“老太太还有些时间才能醒,怕是少奶奶站不住。”
杨荞笑,“我从小行伍,这点时间不妨事的,方才坐了一路,再坐不得了。”
瑾娘说杨荞太客气,“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主儿,下人伺候主子天经地义,一点儿沙土怎么了。”
“如今天还冷,水也寒,下人们拿冷水擦地动手,我就不糟蹋他们再辛苦一遍了。”
瞧瑾娘通身打扮灵巧大方,又长着一副达练人情的脑袋和巧嘴,一瞧就是寻常人家养不出的丫鬟。
两人正在廊下悄声说着,屋内的老太太就吱了声。
“老太太醒来了。”瑾娘一笑,便引着杨荞上了前。
先进去给老太太说了句杨荞来了,得了同意才将杨荞带了进去。
“二少夫人心疼家里下人,连暖阁都不愿意进去呢。”瑾娘玩笑说。
杨荞提了口气,进去之后给老太太行礼问好,裴母身子骨健康,犹如她与裴叙新婚前来敬茶时的样子,半分没变。
老太太虽然和善,但到底跟她不熟,杨荞心里还是悬,不确定自己想说的事情老太太就愿意帮忙,就愿意听,毕竟她已经为人妇,以后更是要帮裴叙管家,处理妯娌关系更是身为后宅妇人管家的本事,她这样平时不尽孝的贸然来求,未必能成。
裴母穿上鞋子,在榻上坐下,也叫人给杨荞搬来了顶凳子,叫她坐下。瞧杨荞通身的打扮和举止时的规矩礼仪都有了长进,颇是满意。
“最近与子述日子过得如何?听说你爹从榆林过来了,你去看了没?”
杨荞错愕老太太消息竟这般灵通,连忙回道:“不错,昨日恰好圣上将我爹叫在了宴上,我看见了。”
裴母笑了笑,“挺好,你没话说,那便是没有事情,没有事情就是好事情,你祖母现在身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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