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钰顺势拱手,笑容愈发和煦:“苏小姐过谦了,若论才情,京城内谁人不提苏小姐名讳,那位榆林姑娘,倒也算得上是苏小姐的半个知己,只可惜……”


    他话到嘴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这声叹息,落在杨荞耳中,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垂下眼帘,将瓜子皮慢条斯理地放进掌心,眼底的讥诮,又浓了几分。


    他倒是演得好,可惜,可惜什么?可惜识破他诡计,还没叫他彻底得逞?


    负心汉装深情,还拿她姐姐做他招蜂引蝶的谈资,真真是厚颜无耻。


    “二嫂,我瞧外面马球打得热火朝天的,你陪我出去看看吧。”裴溪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屑。


    杨荞点了点头,叫曹嬷嬷整理好身上的大氅,旋即便被裴溪拉着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地朝着那厢走去。途经秦钰身侧时,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肩头。


    “哎哟。”


    一声轻呼,听不出半分歉意,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秦钰被撞得一个趔趄,玄色大帽险些歪掉,口中的话说了一半,脸上的和煦笑意霎时僵了几分,转头望去,见是杨荞,眉头立马沉了下去,可惜碍于在场众人,不好发作,只得强压着愠怒,挤出一句:“裴少夫人……”


    杨荞大大方方迎上他目光,盈盈屈膝,行了个虚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遭几人听见:“小侯爷恕罪,过道有些拥挤,一时失了神,冲撞了小侯爷。”


    她抬眼看向他,眸底清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话锋轻轻一转,又道:“说起来,方才听闻小侯爷提及榆林故友,倒叫我想起家姐,当年她也爱作诗呢,文风也是您说的那般,叫人难忘。”


    这话一出,秦钰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眼底透出了一丝杀意。


    旁人只当是她随口接话,但唯有二人知晓,这轻飘飘一句,藏着怎样的诛心之意。


    苏映月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只觉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不由滞了滞,说道:“令姐出身将门,难得有这份文采,只是可惜远在榆林,我们领略不到她的才情了。”


    看似夸赞,前半句却是实在的贬低,照她的意思是说,杨家是将门出身,就无人能读书了?


    杨荞也不惯她,“苏小姐自然是领略不了家姐的风采,毕竟也不是人人想看就能看的。”


    苏映月垮了脸,脸上笑意也跟着僵了,“杨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和小侯爷站在这儿闲聊,是你先过来冒犯了人,怎得还这样说话。”


    似是对她早有怨言,前几日在衙署门前对她视而不见,这时杨荞得意确定,她不是真的没看见,而是故意的。


    爱慕裴叙的京城小姐们,一个两个,看来心眼都小得很,再的本事没叫她瞧见,净是嘴皮子和演戏的功夫了得。


    “这副样子怎么不在裴叙跟前表现?只在我面前装了。”杨荞也不理曹嬷嬷暗中拉自己袖子的手,不吐不快,“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字面意思。”


    帐内气氛骤降,众人纷纷侧目看去,各怀鬼胎。


    他们不明其中真实缘由,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就把过错归到了杨荞身上。


    都说杨家老幺从小混迹军队中,无甚教养,如此看来,估计传言不虚,每次出门,必然是要招惹出麻烦的,裴家看走了眼才认了这门亲事,裴叙更是命苦,逢上这么个媳妇。


    也就是看在裴家势大的份儿,才无人敢再此刻开口插话。


    秦钰尚还记着那日在酒楼被打的仇,此刻顺带着一起发作,嘲弄道:“裴少夫人,我看你今日是跟我们过不去了,刻意寻衅,这就是你的教养?杨将军,徐太君,就是这样教你的,看来你们杨家家教也不过如此。”


    “秦钰,你没资格指点我们杨家。”杨荞咬牙道。


    秦钰讥讽一笑,“怎得,裴少夫人是在榆林野惯了,现在就算嫁人了,也不改野蛮,想跟我过一两招。”


    他意在激将,杨荞自是不上当,念在裴溪还在场,自己的一言一行还代表着裴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拂了拂袖就转头出了帐子。


    谁料秦钰委实不做人——


    “谁娶你们杨家女人,谁倒霉,没人要也正常。”


    先前强压的怒意与难堪,此刻尽数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瞥见身侧不知是哪家公子的佩剑,剑鞘上还嵌着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来不及细看,更来不及思量后果,杨荞反手攥住剑柄,手腕用力一旋,“铮” 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她猛地转身,手臂带起凌厉的劲风,握着长剑朝着身后狠狠劈去,风声猎猎,剑光如雪,直逼秦钰面门。


    周遭的惊呼声霎时炸开,众人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向两旁躲开。


    秦钰见状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避过剑锋,同时抬手扣向她手腕。杨荞手腕一转,剑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片衣料碎裂之声。


    二人看似简单几招,却招招狠辣。


    身上裙角随着动作翻飞,余光扫见围观者惊惶躲闪的模样,杨荞还是收了长剑。她现在已经嫁给裴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今日事情闹大,她倒是无所谓,但难免叫裴家落下口实,裴叙好歹是一朝阁老,她作为妻子,若真的给他闯了祸,影响了他朝中口碑,反倒是受她连累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杨荞冲着秦钰笑了起来,随后客客气气将剑还给了一旁的人,赔笑道:“您看您,我这不就开一玩笑,小侯爷还真当真了。”


    “之前在军营里,听闻您战场的骁勇,就甚是想找您过一二招,过过瘾,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方才出言不逊,还望小侯爷不要计较,在这儿给您赔罪了。”


    秦钰上下打量着她,瞧她陡然转变的神情,不知她葫芦里要卖的什么药,虽面上不言不语,袖下的拳头却没有半丝松动。


    杨荞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个礼,点头哈腰了几次,笑里带涩,向帐内的裴溪招了招手,欲拉着她就要走。


    众人松了口气,原以为真是杨荞的玩笑,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秦钰竟趁机发难,狞笑着扬掌朝她后背拍去。


    掌风凌厉,避无可避之际,一道绯影而至,旋身挡在杨荞身后,硬生生用手格挡下这阴毒一掌。


    杨荞察觉动静,回首看去,被那道身影吸住了目光,


    “裴叙……”


    作者有话说:


    杨荞:你怎么来了?


    裴叙:……(打得好,早看他不爽了)


    明天见~


    第16章 二嫂是二哥护的第一人


    “我竟不知秦小侯爷还有与妇人动手的闲心,裴家少夫人还有被人欺负的时候?”


    裴叙在宫中操忙了几日,听凌霄说杨荞陪着裴溪来了此处的宴会散心,便想着来一趟将杨荞接回去,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来时,恰恰就是帐内吵得最凶的时候,站在一旁将前因后果看得一清二楚。


    杨荞性子烈,平时因为那点小事都不肯向他低头,何况是对别人,既然都被逼到动手,那便不会轻易放过。


    怕只怕,就是因为裴家,才叫她无奈收手。


    方才向秦钰点头哈腰,解释时的窘迫与屈辱,他明明白白。


    不管过错在谁,他裴叙今日站杨荞站定了。


    秦钰:“裴阁老来得正好,您向来公正,尊夫人无端寻事,今日您给我个说法。”


    裴叙先看了眼身旁的杨荞,确保她完好,边慢慢悠悠掀起眼皮,边应答:“说法,什么说法?”


    秦钰冷嗤一声:“也是,阁老刚来当然是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尊夫人无缘无故嘲讽我与苏小姐,还拿起剑来劈我,您说,这是什么说法。”


    裴叙轻轻挑眉,“无缘无故……”


    “我夫人自嫁于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家中更是静得连句话都不说,侯爷是有多刁难,竟逼得她都要拿起剑喊打喊杀了,我倒想问问小侯爷,这是什么说法。”


    一言既出,四座无声,周遭的喧嚣刹那间敛去,落针可闻。


    没人想到裴叙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自己人撑腰,就连杨荞都在意料之外,她立在一旁滞滞地看着他,心中因为拔剑而起的慌乱顿时被熨帖了不少,平日最惧害怕看见的那副微蹙眉头,此时也觉得顺眼了不少,成了她无比可靠的依仗。


    起码,在此时此刻。


    秦钰看了眼杨荞,想起那日在冬至宴上,裴叙给她撑腰的事情,叹了口气,当真是低估了杨荞的本事。


    他干笑了一声,“阁老,拉偏架也不带这么拉的,在场这么多人都瞧见了,是她,故意撞我,兼任刑部尚书的裴阁老,就这般助纣为虐,偏袒己私?”


    “秦小侯爷还真是小肚鸡肠,不过是撞你一下,你就这样咄咄逼人,甚至出口羞辱我杨家,这难道就是你们京城所传的君子之风?我看不过是臭气相投,方才背着我出阴招,在场之人可都看见了,莫不是睁眼说瞎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