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逗她言:“柳枝,你真那么大胆子敢跑去花园儿里折迎春?不怕哪天贵人心情不好,迁怒于你?”
“那有什么的,我又不会光捡着一处折,这里摘一朵,那里折一枝,保管叫他们看不出来。”杨柳拍着胸脯,微微昂首:“我柳枝折杨柳,天经地义!”
风雪无声,赵芙被柳枝感染,不经意地重复着她的话——柳枝折杨柳,天经地义。
忽然,她想起那包药——桂枝?难不成,是桂枝?
怎么会,她当初明明让她们带着孩子远走的,怎么可能这时候出现在宫里?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不敢去想,更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
天边还残留着一丝光亮,赵芙简单叮嘱几句,转身回了屋内,随手写了几味药,匆匆往医署去,她要立刻去找张医士求证!
离医署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浓郁苦涩的药味飘了出来,赵芙顿住了脚步,望着医署的外墙。她知道那是医署的医士在熬晚上的那顿药汤。自瘟疫爆发以来,宫中众人每日都要早晚喝碗药汤预防,抓药熬药送药包括盯人服药都是医署的活儿,赵芙曾听闻,因为此事风险太大,医署里那些但凡有些资历的医士都不愿去做,而那些新来的医士人数又不够,所以便以人手短缺的由头,从宫外弄了许多大夫进来。
为何用“弄”字形容,自然是因为手段不够光明,有被哄骗来的,有被强征来的,更有甚者乃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逼迫来的。
赵芙的脚步忽地变得很沉重:若她猜对了,那她是怎么来的?现在是好是坏,为何忽有此举?这是在向自己求救还是?
她有些绝望的蹲了下去,双手抱头呜呜哭了起来,对她而言,面对桂枝可能会死这件事比面对自己的死还要痛苦和难以接受。
不知蹲在地上过了多久,她的脚都有些冻的失去知觉了。正微微抬头打算站起之际,耳畔传来一道令她定住的声音:“赵芙?怎么在这里冻着?”
她眼泪汪汪的抬头,撞见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是她每每难过失落之际日思夜想的那张脸,“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和我说。”
赵芙委屈的扑过去,眼泪鼻涕齐刷刷涌了出来。
“你先去吧,等会儿我叫李三去追你。”
丁桂枝回头交代了几句,将她拉到了一处避风处,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细声解释:“医署那边每天来来往往的不安全,我就不带你进去了。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去你住的宝安居找你,我们好好说说话,好吗?”
赵芙抽噎着,还没从喜极而泣的情绪里走出来,瓮声拒绝:“不行,现在就去我那儿。你那活儿不都交代好了吗?”
桂枝无奈笑笑,继续同她解释:“我是说让李三替我去送药,可我得回去替他抓药啊。抓药比送药结束的早,最多一个时辰,我就去了。你回去等着,别在这吹风。”说着,离她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做事,可千万小心,别犯了大错。”
听着桂枝的话,想起那个终日郁郁,寡言少语,让人猜不透心思的人,赵芙突地有些心惊,立马收住了眼泪,应道:“好,我回去等你。你今晚一定要来,还要在我那里睡,我回去给你备热水还有吃的,我等你!你快回去!”
说着,顺手接过桂枝手里的帕子,一边擦泪一边脚步匆匆往回走。
桂枝见她这模样,垂首轻叹了一声,无言回了医署继续做事。
·
赵芙火急火燎回了宝安居,叫柳枝抱了柴火到灶前,添了满满一锅水,自己坐那里看着火。柳枝不明所以,以为是她今日要泡澡,便主动道:“我来烧吧,烧好了叫您。”
“不,我来看火就好,你去把甜汤煨上,我一个时辰后要喝。再去炖些肉,也是一个时辰后吃。”
桂枝自小喜食荤腥,是个无肉不欢的性子。所以个子要比她高些,也比她身子好,打小便很少生病,骨肉匀称。可刚刚见她,瘦骨伶仃的模样,一定是吃的不好,人又累导致的,她要给她好好补一补。
“再淘些米来,蒸一锅米饭!”
赵芙朝屋内喊了一声,柳枝听了立马应她。
忙忙碌碌过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响起了叩门声。
“我去。”赵芙腾地站起来,跑去开门。
屋檐下的宫灯散出柔和的暖光,宫门渐渐打开,门后的阴影处,那张她熟悉的脸慢慢现出全貌。
赵芙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哭音,“你来啦,快进来。”
她将丁桂枝迎了进去,此时此刻,虽身处寒冬,可她身体里游荡着一股暖流,她暂时将那些烦恼统统抛开,沉浸在重遇老友的喜悦之中。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无所不能,充满了勇气去做任何事。
第82章 捌拾贰 长谈
赵芙眼眶泛红,闩好宫门后拉着桂枝去了灶前,“你的手也太凉了,快来烤一烤。”
虽说殿内也烧了炭火,但没有地暖,跟这一方小厨房里的明火比还是稍冷了些。
桂枝笑笑,拉着她一起坐下:“一路提着灯笼,冰天雪地又有夜风,自然冷了些,好在我们日日熬药,多少有些暖气,没有生冻疮。”
“赵大人,吃的都端去您寝室的小炉子上用火煨着呢,我先回房了,有事您叫我。”
柳枝见人来,很识趣的撤了。赵芙听罢点点头,她就退下了。
桂枝见状,压低声音问:“她这人如何?可信吗?”
“放心,”赵芙拍了拍她的手,用正常音量道:“她伤了耳朵,不大些声说话听不见。”
“那就好,我来,是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说的。”
桂枝面上几分凝重,眉头也微微皱着,不似记忆中总一派从容的模样。
两人在灶前坐了会儿,身子和手都变得暖烘烘的,桂枝还喝了碗温热的甜汤垫肚子。
“我去洗个澡,可能会久一些,你要等我还是……”
“我陪你一起,我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两人说着一同起身离开小厨房钻进提前准备好浴桶和热水的澡间去。
里头暖气氤氲,十分舒适。桂枝脱了衣裳,拆了发髻,进了浴桶。
赵芙拿着香胰跟上,站在她背后默默帮她涂抹。
“你瘦的肋骨都凸出来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
赵芙说着,一滴泪滑落,掉在了桂枝肩头。
“能在这里相见,已经很好了。起码我和李三儿、还有你,都还全须全尾,好好活着。”
“嗯。”赵芙点头,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放声大哭。
“这在灾年,已经是顶好的结果了。”
桂枝坐在浴桶中一边动作轻柔的潦水洗发,一边给赵芙时间缓一缓。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宫里?是被他们抓进来的吗?双云那孩子怎么样了?”
桂枝是她的挚友,双云是她的生死之交,与她们有关的对赵芙来说都很重要。
“你别担心,那孩子被我们安置在东州一户家境殷实的人家中,我们当时一同去了东州,本打算大隐于世。结果只待了一段时间,就想回来了。”桂枝解释:“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孩子安置好以后,我就和李三儿一起回来了。原本计划先在京郊开家小医馆,摸清情况再想办法联系你,谁料医馆刚开业没多久就被抓了进来干杂活。”
桂枝原先有一头浓密乌亮的头发,此刻发量减半,光泽不再,许多枯黄的发梢掺杂其中,十分明显,赵芙见状,心中又疼又酸。
她拿起小木瓢舀水,帮桂枝冲洗发丝间的泡沫,语气郁闷:“你们要是不回来就好了,现在也不用受这罪。我听说医署的人要每天没日没夜的干,吃食还被克扣的厉害,顿顿都是米汤配咸菜,馒头也又硬又小。现在看你这贪热水的样子,想来肯定连用水都难的很,是不是?”
“你打听的倒是清楚。”
桂枝简单说了医署那边的情况,赵芙静静听着,心中平添几分内疚与自责。
洗好后,两人挽手进了卧房。
挡风的厚帷幔将她的架子床围的密不透风,床上放着摆好了饭菜的小几,被窝里放着汤婆子。床头床尾点着蜡烛,这里好像一处避风港,将两人与外头的风雪世事隔绝开来,留下一方温馨安全的小天地。
桂枝灵巧地钻进去,在床头盘腿坐着。
赵芙跟着坐到了床尾。
“甜汤、米饭、炖肉、还有干果和点心。”
赵芙热情地掀开盖子,给桂枝盛饭,自己也跟着又喝了些汤。
用饭时很安静,桂枝只吃了一小碗便坚持不吃了,两人一起将小几抬下去,漱口以后一同坐到了床头,半倚着出了会儿神。
“要不我想想办法把你们送走吧?”
“要不你想办法和我们一起走吧?”
两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异口同声说出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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