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了?”
高长流自觉失言,有心找补,又道:“天冷,我送你回去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要去拉她,谁料指尖刚触到她肩膀,却被她躲开了。
“我不回去,我不要一个人待着,我能去你家吗?”
他疑惑低头,发现一双失神盛满痛苦的眼睛。
“能。”
他拥着她肩膀朝家走,一路上揪着心,脑子里乱极了——她是不是想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第72章 柒拾贰 半杯醉
夜里的高府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因夜风吹拂时而发出簌簌声。
赵芙已回过神来,与他并肩前行,忽而想起昔日楚县高家的秋夜,也是这样的安静,夜风一吹,四周簌簌乱响,很让人害怕。
赵芙思绪乱飞,突然拉住他:“不对。”
高长流停下来,回过头时一脸疑惑:“什么不对?”
“当年的案子,别人都以为你葬身火海了。可如今……”
他今日不改名不换姓,若被有心之人知晓,岂不招来无尽祸患。
听她道完心中疑虑,高长流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外祖家的老宅里藏着一份母亲当年哄父亲醉后签下的和离书。”
“和离书?”
往日只以为王琇君狠辣暴躁。不想也有做事如此周全之时,进可攻,退可守。难怪当年高家从京里来的老太爷能选她做儿媳。
“我也是事发前不久在娘房里装睡,偶然听来的。”
高长流接着道:“姓名虽未改,但籍贯已换做京城人氏,对以后有裨益。”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到了书房。
“这是你的书房?”
赵芙停下来不肯走,同时双臂交叉,抱住了自己——夜风太凉,她临时起意,很想钻进一间温暖的充满书香气的屋子里喝杯热酒。
“进去坐坐?”
高长流推开院门,院子里的玉兰花早已凋谢腐坏,只有满树绿油油的叶子,一如往昔。
“当真?不怕有什么机密被我偷看了?”
赵芙玩笑着,跨进了小院儿——他总是那么好命,能轻松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前的少爷身份,如今这间安静的书房。
“不怕,再说,那种不都是阅后即焚的。”
高长流亦与她玩笑。
赵芙一步步向里走,院子里种着玉兰树。
树下有大理石做的长条石桌,桌面大的可以铺下一整张绘人的宣纸。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纸张散发出来的味道,令人心静。
书架靠墙立起,摆满了两面墙,房里的桌子依然很大,整个书房略显空旷,待着很没有安全感。赵芙觉得还是自己在胜仙楼的那个小密室最好,可惜里头值钱的金银珠宝事发后都归公主了,只剩下一些账册。
“空的地方太多,总感觉背后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赵芙说着,转身欲回到院子里。
“急什么,跟我来。”
高长流当着她的面,转动了书桌上的摆件,身后书架缓缓移开,一道暗门显现出来。
他拉着赵芙,一同走进去,里面不大,门关上后只有两盏烛火照明,里头简单放着一张床,一个小几,还有一把结实漂亮躺上去格外舒服的摇椅。
“要不要喝点热酒?”
“好啊。”
小几上放着小小一座泥炉,上面温着一壶酒,不知何时放上去的,此刻酒香已经顺着炉火飘了出来,暗室里也比外头温暖许多。
一杯入喉,赵芙笑的张扬:“我还以为是什么烈酒,想不到竟是米酒。”
这种酒,就是喝饱了也醉不了的。
“你嫌这酒不烈?”高长流闻言扬眉道:“我这还有半杯醉。”
“半杯醉就半杯醉,醉了倒头就睡才好!”
她大言不惭,说的豪迈。
“诺。”
说着,半杯酒就递到了眼前。
赵芙轻哼,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她躺在摇椅上,眼皮有点不听使唤,不知道是刚刚摇的太用力的缘故还是入宫太久酒量下降,只觉那半杯酒才刚下肚,头就晕的厉害。
一抬眼,高长流正坐在对面笑自己。
她不愿就此昏睡过去给他看笑话,于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突然道:“高长流啊,我真的好讨厌你,你知不知道?”
方才还笑的一脸岁月静好的高长流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刷一下变了脸,嘴巴紧抿,双眉下耷。
赵芙模模糊糊看见了,十分满意,继续畅言:“你怎么不笑了?被人骂讨厌不好受吧?”
她继续道:“你知不知道,你罚我去烧火的时候我过的什么日子?他们都以为你厌恶我,所以都欺负我。只要我一出现,他们就捏着鼻子躲的远远的,还骂我臭丫头,说我臭死了。这都是你害的。”
她说到激动处,摇摇晃晃站起来,冲到他面前,两手叉着腰痛斥:“你居然丢下我和双云跑了,我们差一点死掉你知道吗!要不是有人见我们长得不错,想把我们当死人偷运出来卖掉,我们就真死在楚县了。”
说到这里,她伤心的蹲下去,呜呜哭了起来:“我一睁眼,旁边就是尸体,要不是我醒得早,半路和双云一起找机会逃跑,恐怕如今,我就成了哪个地方任人欺负作践的歌姬舞女了。”
“对不起,我,”
高长流闻言,胸口猝然痛如刀绞,想说些什么都觉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有屁用,你欠我的,你要还我!”
赵芙有些激动的拉着他的袖子闹。
“我还,我还,”
高长流将她抱到床上,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骗子,你答应的快,你从来没做到过,你是骗子。和我父亲一样,他也骗我。我娘也只带我弟弟走,你们心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我。你,”
赵芙脸上升起两坨红晕,眼神涣散:“你不是要和那个李什么,成亲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师傅教我功夫是为了让我帮他打听消息顺便从胜仙楼弄银子。裘原让我做掌柜是为了拿我当挡箭牌,你们的心思我都知道!”
她嘴里喋喋不休,越说哭的越厉害。
高长流眼里泛出泪花,喃喃道:“真是醉了。”
不然哪肯与他说那么多推心置腹的话。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闹一夜,他摸出一颗安神丸,用热米酒化了,给她灌下去,不出一刻,人便乖乖的安静睡去。
高长流叫了十八来,让他悄悄送些热水和帕子过来。
收拾完赵芙,自己也洗漱以后已经到了三更天。
暗室内静谧温暖,勾起许多思绪,他望着她的侧颜出神。
这些年他也不好过,做什么都要看人眼色,听命于人,这种生活,他很想快点结束。
“一对小苦瓜,什么时候变成小甜瓜呢?”
高长流脑袋一抽,对着熟睡的赵芙自语,克制不住心中悸动,在她唇角落下轻轻一吻。
第73章 柒拾叁 疯狗
暗室静谧温暖,高长流侧卧着,伸手轻轻揽住赵芙,目光越高她此刻沉静的侧脸,投向最里面的墙壁。
很奇怪,他居然会在遭受了黑暗折磨以后还对黑暗产生出诡异的依赖。
·
李渊曾经对他做过一项考验,命人将他关在地牢里,给一盏昏暗的看上去随时毁灭掉的油灯,一卷需要背诵的书简,还有一桶清水,一筐馒头。
何时将书简上的内容背的滚瓜烂熟,何时才能被放出来。
从最黑暗的第七层开始,逐渐向上,每一层的书简都比上一层要厚。
地牢里有老鼠蚂蚁和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虫子,偶尔也会因为需要出现蛇,无毒的,但足够吓破一个孩子的胆,让他还有和他一样被关起来的孩子拼命想要出去,继而激发自己的无限潜能。
高长流是同批孩子里花费时间最少,最先从第七层地牢到第一层,最终得见天日的人。
而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聪明,有不少比他更聪明但被吓疯吓死的孩子尸体被当着他的面处理掉。
而他之所以不疯也只是比那些人经历过更多惨烈的时刻,对眼下的情况不至于那么无措惶恐。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而浑浊的清水,发霉的馒头,还有散发怪味的自己以及越来越弱的灯光,还是会时不时的让他备受煎熬,内心焦灼。他知道绝不可以那样,那样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死路一条。他强迫自己忘掉周遭的一切,专注一心去记书简上的内容,只有活下来,走出去,他才对得起自己,否则,他死不瞑目。
他不是李渊手下最富有心计,最聪慧卓绝的人,可若论忍耐,他敢肯定,没人比得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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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长流陷入回忆,方才升起的柔情,软下来的心肠,又不知不觉中一寸寸变硬。
“好硌,明天我们多弄点稻草回来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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