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很快到了庆功宴的日子。
赵芙想提前看看这些人，所以提前准备了好吃的，和姜儿打了招呼，央她带自己进去。此刻，她正扮作一位上酒婢女待在宴会一角，悄悄打量来赴宴的人。
她的学生只有六位，可来参加宴会的武将，二十六位都不止！
其中有黑皮敦实的，也有高大威猛的，更有山一般的。与她自幼接触的人大不相同，更与胜仙楼那些人千差万别。
不过，大多数都有那种让人看了心中躁动的魅力。
赵芙看了会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正打算偷偷溜走，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叫住：“叫你上酒你往哪跑？”
她一愣，决计假装没听见溜之大吉，下一秒肩膀却被抓住。
“说你呢，跑什么？”
“壶里没酒了，我去上些新的。”她有些心虚道。
那人不信，抢过她手中的酒壶摇了摇，见是空的，这才松了手。
“上完酒回来就站我旁边为我续酒，我记住你的模样了。”
赵芙还未来得及为自己未雨绸缪端了个空酒壶而自喜就被这人毫不讲理的下一句话气坏了：站你旁边续酒？宴会要到子时才结束，难不成自己要站在那里一两个时辰伺候人？
她才懒得来，皇宫那么大，就不信他会为了找一个去而复返的上酒宫女大动干戈。
步子已经迈出去好几步，她匆匆回头瞥了一眼，却见那人如众星捧月般被人围着，气宇不凡，姿态肆意。
——莫不是个有权势的？
罢了罢了，站一会而已。自己来就是。
站了一两个时辰，听来了许多闲话和一句也许算得上赞扬的赞扬。
她从这些人闲谈中得知此人姓韩，身旁人都唤他韩小将军，赵芙为自己没跑而庆幸。同时也知道了这些人其实都懂些文墨，并非目不识丁。
至于赞扬，席间有个嘴欠的，扫了她几眼说起浑话：“我大检真是越来越好了，连伺候酒水的小丫头看起来都颇有气质。”
宴席结束，她站的脚僵腿疼脖子酸，正欲离去，那人却往她手里塞了个金锭子，还自得道：“赏你的。”
赵芙将那东西攥在手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
人群散去，她提着灯笼走在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最后不争气的流下了两行眼泪。
许是太久没哭，眼泪溢出的时候眼眶竟然有些酸痛。
“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
身前出现了个黑影，眼前被泪糊的朦胧一片，她抬手擦掉眼泪，将灯一举，才发现是高长流。
“你怎么在宫里？”
按照律例，普通官员是不许夜宿宫中的。
“我调任了，今晚轮值，宿在宫里。”
“李渊他……”
话到嘴边，她觉自己有些僭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何况，自己没什么身份立场去评价他的选择。
“哦，我知道了。”
赵芙瓮声瓮气，提着灯丧丧的往前走。
“桂枝让我把这个给你。”
高长流追上她，将手里的荷包递过去，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灯笼，边走边交代：“里头有三个瓶子，一瓶单独包的，是给你兑水擦眼的。另外两瓶，是灭虫鼠的，李三儿新研制出来的。让我捎来给你使使。”
“多谢了。你最近和他们联系很频繁吗？”
她已经有七八日没出宫去见他们了，今晚又吃了苦头受了委屈，心中有些郁闷。
“没有。最近暑热，总觉得脑子不清灵，下朝路过便去请她号了脉，拿些药吃。”
两人说着，走到了廊下，夜风习习，将他身上残余的药味儿吹到了她鼻尖，盖住了她厌恶的酒气。
他胸前一重，脚步顿住——原是她一个箭步迈到了他跟前，挡住去路，埋首在他衣间狠狠嗅了一口。
夏日朝服轻薄，他被她呼出的热息闹的蠢蠢欲动。
“别动，让我闻闻桂枝铺子里的味道安安心。”
她说着，双手摁在他上臂，将他钳住不动，又深深吸了一口。
“你身上怎么有股酒气？”
他漫不经心说着，顺手抄起她的袖子，亦置于鼻下轻嗅一番。
第66章 陆拾陆 雨夜
“下次你再去桂枝那里拿药，记得多留会儿，让身上的香气浓烈些。我喜欢她那里的味道。”
离开时，她有些恋恋不舍。
“我明明记得，你闻了药汁，恨不得呕出黄水来，什么时候又喜欢上这味道了？”
一句话，徒增了许多暧昧，仿佛这许多年他们一直亲密如往昔，对彼此十分了解。
“药材是药材，药汤是药汤。气味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脚上累，不欲与他纠缠，说完便告辞，沿着廊下袅袅离开。
高长流伫立，望着那背影出神许久，直到耳边传来不知什么鸟的鸣叫方才磨磨蹭蹭转身回去。
庆功宴后，教学一事近在眼前。
圣上拨了华阴殿给他们用，夏日炎热，那是处顶清凉的地方。
这日，赵芙收拾妥当，携了手下的一名女吏去为那六位武将上课。
因是第一次，她特地打扮的庄重了些，还提早到了一刻。这段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苦思冥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公事公办，尽心教学。这样一来，即便倘若将来真有君臣之间明争暗斗的时刻，自己也好保持中立，不至于稀里糊涂的被对付了。
原以为她来的够早，不想书桌前早已坐满了人。
·
清一色的少年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赵芙一眼扫过去，愣了一瞬，飞快在心底感叹了句：确是联姻的好苗子，哪家少女看了会不心动？圣上挑人是费了心思的。只是她心里的疑问也愈发大了。
收回心神，她先致了歉，表明自己来晚了。后请人铺纸磨墨，叫诸位写了名号上来。
没有预料中的歪七扭八，六位武将下笔，皆是力透纸背，字迹俊逸飞扬。相比之下自己用惯了的楷书反倒显得有些拘谨小气。
差事没有她想的那么难，但办起来也不怎么舒心，初次见面，双方多有戒备。赵芙正思索着如何让场面融洽些，冷不丁一个讨厌的声音跃入耳内：“老师看着好生面熟，平日可爱热心帮忙？”
不必抬眼去看，她便听出了这人是谁。
嘴角一笑，扯出个极其生硬的笑来，冷梆梆答：“自是与人为善的。好了，我们开始今日的课程。”
一晃五日过去，又到了高长流轮值的日子。
·
进宫之前，他特地去了三春堂，求桂枝为他调配一幅香囊。
他将所需药材一一讲了，请桂枝为他捡来。
不料对方一口回绝：“高大人，恕我直言，这些药材怕不是为你自己捡的吧？”
他前些日子才来看来，犯的是暑热之证，今日却来要一堆安神药，加之他阴魂不散的跟在赵芙身后。桂枝心里难免多疑。
“丁大夫不仅医术了得，心思也玲珑剔透啊。”
高长流索性直言：“是为赵大人准备的，她特意托我来买。不想竟被如此盘问，不若下次让她亲笔书信一封阐明缘由，再由我亲自转交给您过目可好？”
“她要这些做什么？”
桂枝行医多年，见惯了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之人，闻言面不改色。
“上头给她派了个重要差事，她抽不开身，每日劳心劳力，休息不好。”
说到这儿，他蓦地笑了，语气微酸：“你与她自幼交好，想必也知道的，若非生死关头，她是一滴药汁都不肯入口的，夏日炎热，又不好焚香。思来想去，也只有用一用香囊了。”
桂枝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一言不发拿好了药，包好后递给他：“一两银子，都是上好的道地药材。”
高长流掏了银子，转身欲走。
“等等。”
他回头。
桂枝手里捏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花瓷瓶：“这里头装的是补气血的药丸，你捎带给她，叫她每日饭后服用”
“多谢。”他笑着接过，揣进袖中，满心愉悦去上值。
·
过了晌午，天色忽然阴了下来，还刮起了几阵凉风。
为了避开冒雨赶路沾湿衣裳，他特地提前进了宫。
今儿一早，她的课还上的好好的。中间来了个神色匆匆的宫人，对着那位韩小将军耳语了几句，他便如亲爹要死一般拔腿跑了，还把其他人都带走。
赵芙耳聪目明，从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似乎是哪位对他们而言很重要的人突发恶疾，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要赶去见最后一面。
她被抛下，先是恼了一会儿。原想着这几日彼此熟络了，自己对他们而言该是不同寻常了。可眼下这群人说走便走，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恨得她想咆哮三声。
然而走出华阴殿，瞧见外头阴沉沉的天，八成是要落雨了，又喜的咧开了嘴：有什么好气的，白得半日清闲，还能趁着下雨天睡个好觉，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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