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屋内恢复宁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一回头,瞥见铜镜里披头散发的自己,牵起嘴角一笑,别扭极了。
双云一直守在门外,见高长流神色冷峻走了,立刻推开门来看她。
·
“我也没想到,他像疯了一样,让我带路来找你。”
双云抚着她肩头,心里发闷。
赵芙抬头,视线落在她脖间,“你脖子怎么了?”
那里一片红痕。
“是那个要跟你成亲的男人吗?”
赵芙暴跳如雷,说着就要冲出去。
“不是,是刚刚在屋里那位。”
双云双手合力拉住她,将她整个人拉回来,按回圈椅里。扫了眼门外,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他看起来这些年很惦记你。”
“送上门来的便宜,不要白不要。我刚才太感情用事,把他气走了。”
冷静下来后,赵芙内心发笑:自己方才质问他有什么意义呢?真是太冲动了。
“给我几天时间调整情绪,正好我们缺一个在官场上信得过又能倚靠的人。”
裘原这个笑面佛,私下里只讲真金白银,不顾手下人死活。
两人虽在他手下做事,但日子过的并不称心如意。
“最好是能把裘原取而代之。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我也是这样想。”
·
承平四年,城门关闭后,留在城内的人半数在等死,还有半数点清家当,预备破财消灾。
有些看守之人趁机敛财,私下兜售出城名额,明码标价,最初一人十两,后来愈发水涨船高,依然供不应求。
入夜,街道上零散挂着几个灯,赵芙与双云失魂落魄地挨着墙根走。
“怎么办?我不想待在这里等死。”
“我也不想,可是我们又没钱去买出城名额。”
口气中弥漫着中药的苦气,还有掺杂在其中的腐败味道。
“要出城吗?只要五两银子一人。”
一道被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将两人吓了一跳,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侏儒男人。
“五两?骗人的吧?”
赵芙拉着双云想快点离开。
“不骗你,我们自己挖的地道,就是要吃些苦头。”
“不要。”
她对地道着实有些抵触。
“不要拉倒,看你们两个小姑娘可怜,特意叫上你们问一句。结果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你们不要有的是人要。”
说着,那人下巴一昂,背手欲走。
“等等——”
两人叫住他,决定信一回,总不能真留在这里等死。
时间约在明天,地点不变。
急匆匆赶回沈槐安居住的宅子时,里头黑漆漆静悄悄的。
不安感立刻在胸中弥漫开来,赵芙摸索着点亮了油灯,发现眼前乱七八糟,像是被洗劫过一般。
见屋里亮了灯,隔壁的阿婆叩响了门。
“小沈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他跟着掌柜的去外地办事儿去了。叫你最近能出城避一避就避一避,他给你留了些银子,刚过晌午那会儿你娘背着包袱出去了。”
“我娘和沈槐安都走了?”
阿婆点点头。
她上了年纪,很少出门,只知道外头好多人病了。
具体的惨烈并不清楚。
赵芙一时难以承受,捂着心口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是了,因为高长流的事,她已经好几天没和沈槐安碰面了。即便撞见也只是匆匆错身而过。
事实很明了:沈掌柜有先见之明,已在封城之前找借口带着他看好的伙计出城避风头了。与此同时,骆燕与嗅到了不对劲,卷了银两带着儿子跑路。
高长流和十八也在白天趁乱挤出城去了。
如今只剩下她和双云两个倒霉的可怜鬼留在这里。
第51章 伍拾壹 春无尽
赵芙还将自己关在小院儿调整的时候,双云已经带了昇州绿茶去找十八。
几年不见,十八更挺拔了,五官没有太多变化,只脸上多了条疤。真奇怪,自己之前在胜仙楼竟没认出他来。
见了面,双云也不弯弯绕绕,直接开门见山道:“我记得你喜欢喝茶,家乡的绿茶,今年新摘的,特意送来。另外,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十八一向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憾色,定定望了那茶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如今梳着妇人发髻的故交,和声道:“坐下说吧,我心里也有许多疑惑,想问问你。”
春光无尽,这场对谈也格外漫长。
“所以你们没找到顾将军,而是在顾将军府的大门前机缘巧合遇到了李渊李丞相,投到了他门下?”
双云不可置信:丞相,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高长流怎么如此命好。
“是。只是走到如今也吃了不少苦头。”
十八心头闷窒:“所以你们如今管着那楼子,是被迫的?”
“算时吧,我们当时求了好久才得到一个寄住在保国寺的机会,当时我绣花赚钱,赵芙在外面做短工。遇见裘原那天,我们跟一个好色的香客发生了些矛盾,失手把那人打死了。裘原找到我们,说他能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但是我们要为他卖命干活。”
双云说的句句属实。
那时,胜仙楼上一任掌柜刚死于“意外”不久,裘原不愿自己耗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人贸然接手,做无谓牺牲。可又不能随便找个人。
当时裘原去保国寺上香闲逛,无意中看见赵芙,被她身上那股子狠劲儿惊艳,一下相中了她。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贼船,回过味来时已经深陷其中了。
“若你们想脱身,说不定少爷能帮忙。”十八思考过后郑重道。
“没那么容易的。”
双云眼里含笑,口中惋惜:“再说他们前两日闹得不愉快,还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
十八闻言,心中了然。
两人曾经的关系是十分亲密,可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再这那日相见后少爷便再没提过她。
“你什么时候成的亲?可有孩子了?”
十八想起那天从屋内走出来的男人,突然开口问起这事。
“成亲?”
双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轻笑说:“再过几日就摆喜酒了。你有空一定来。”
“那你?”
十八瞪圆了眼,抬手隔着空气虚虚指了指她的妇人发髻。
“这个嘛?原是我俩为了出门方便梳的。现在我这倒名副其实了。她那儿,还是假的。”
双云笑着说了自己怀有身孕以及关于婚事的打算。末了特意补充道:“那男人来时一心求死,赵芙看着可怜,心软救下的。留在屋里平时做做饭捏捏肩什么的。”
话已至此,言外之意很清晰。
“我知道了,你先回。能说的话我尽量说。”
十八望着双云离去的背影,心底情绪复杂:几年不见,这个曾经寡言少语的小丫头,变成了能说会道的妇人了。
送完人,他立刻去了花园找高长流,将方才得知的消息和盘托出。
“你说她是为了图方便梳妇人发髻?”
高长流正望着满墙的凌霄枯藤郁闷,听闻此言,嘴角带笑。
“那我明白了。”
若真如此,她那天的行为也就说的通了。
她在心里埋怨自己,怨自己找到她太迟了,怨这些年她吃了那么多苦。一定是这样。
而所谓相公,也不过是为了气自己胡诌的。
想到此处,高长流豁然开朗。
起身愉悦道:“去买份厚礼,过几日去吃双云的喜酒。那天我冲动了,行事有些不当。等见了面,好好同她致歉。”
·
春色喜人,留安每日外出归来都会带几支鲜花。有时是从花匠那里买来的,有时是顺手从路边摘来的,但无一例外都芬芳馥郁。
插在素净琉璃瓶内十分赏心悦目。
几日后,她收拾好纷乱的情绪,重振旗鼓着手料理诸事。
秋娘生下个男婴,被送去济幼堂由专人抚养。
赵芙原本想留她在身边,无奈她总是为了徐公子寻死觅活,多留一日都是麻烦。便被悄悄送到乡下去劳作反省。
一件件处理好手中的杂事,眨眼便到了双云摆喜酒的日子。
这日天晴无风,夕阳西下时,一座普通的宅子里聚了两桌子人,酒饭飘香。赵芙第一次见到了双云选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面皮微黑但脸上始终挂着笑的人。
两人站在一起,很登对。
当然,也见到了高长流与十八。席间,推杯换盏,一派热闹。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意。接二连三起身告辞。
最后,桌上只剩下六人。
下人来收拾残席,赵芙笑着告辞,高长流紧随其后。
出了门,还未拐出小巷。他便大跨步跟上来,与她肩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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