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子已先行离开。
她独自站在风口跑神放空的当口,留安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只一巷之隔,便是她如今安家的小院儿。其实不必提灯,只借着胜仙楼璀璨盛大的灯光便可依稀辨出回去的路。
“你来的真是时候,我刚出来站这儿透口气。”
她笑着,抬手搭上他伸过来的小臂。
留安嘴角噙着笑,“是吗?我也没想到。”
实则,他早来了,一直在门外坐着,一边数星星一边留意着动静等她。
她不接话,转而道:“明天我们一起去保国寺进香,你也一起吧。”
周遭昏暗,但仅凭身旁这人欢快的语调,留安便知道,这个月胜仙楼盈利不菲。
“好。上完香回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每个月她都要去上两次香,顺带夜里休息两日,不出门不理事。只待在小院侍弄花园,自己动手做吃的。自他入了小院,她便只管花园,将灶台上的事都交给他了。
阿芙蓉认真想了想:“我要喝冷萃茉莉茶,多放饴糖。呃,还要四喜丸子跟糖醋排骨,多放糖少放醋,不放姜蒜。其他的你看着做,多做一些,我们三个一起。”
“好。”
路程太短,两人只简短说了几句便到了。
他临走时将小院内外挂满了灯笼,亮堂堂的,可以看清四下情况。他知道这样会让她回来跨进院门时没那么紧张。
毕竟她替人办事,仇家总是有一些的。
内室,阿芙蓉懒洋洋横躺在床上,脚搁在床边盛满温水的铜盆里泡着,留安坐在矮几上,正挽起袖子帮她捏脚。
他捧着这双脚,有时会疑惑:为什么世上会有人怕挠臂窝挠脖子却偏偏不怕挠脚心呢?之前为她捏肩时无意碰见脖子,她抽身的飞快。而捏脚时,无论是脚心还是脚面,不管自己怎么捏,她都没什么反应。
捏完脚,顺着脚腕往上捏腿时,她短促嘶了一声,反应很大的将腿从他怀里抽出来,喝道:“你怎么回事?我同你说过几次了,这条腿受过伤,轻点轻点!”
她的动作有些大,连带着踢翻了脚盆,污水流了一地,浸湿了她的鞋子还有他的衣摆。
“我,我”
留安见状,有些无措,扑通一声跪在一团乱糟糟的水渍中,又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她见了,心中更气:“你为什么披着头发?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喜欢这样子。你刚接我的时候头发明明束起来的。”
她稍一向下偏头,发现他不仅散了发,还擦了口脂。
“我让你住在这里还不够吗?非要……”
阿芙蓉有些无奈:眼前这人明明身高七尺,眉清目秀。哪怕是出去卖力气都能养活自己的,可偏偏就认死了这里,还总想着给自己暖床。
“嗯。”
留安执拗,答完跪的愈发笔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留下你吗?”
不等他回答,她紧接着道:“你是那群买来的人里头唯一一个真寻死的。我想在这污糟的地方保全你这份干净。可是,你想要的那些事一旦发生,在我心里,你就没那么干净了。那你很快就要离开了。”
这些心里话她本不该吐露。可是眼前这人,一向伺候的贴心,她一时还真舍不得他走。
留安听了,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坚持:“无妨,慢慢来。”
不等再度开口,他径直端着铜盆起身:“我再去弄盆温水来。顺带把红花油拿来给你揉膝盖。”
见他倔强离去的背影,阿芙蓉无声叹了口气。
留安长了一双巧手,不管是做饭、缝衣裳、亦或给人按摩揉腿,都是一等一的好。
原本有些发涨酸痛的膝盖,被他一揉很快变的热乎乎的,十分舒服解乏。
她就着这份舒服渐渐入睡。
·
梦中,又是承平四年那场照亮半个楚县的大火,以及大火过后,突然出现的外地官兵,还有不久后因为封城断粮无药而被逼在城门内外哭天喊地绝望无助的同乡。
当年高家一夜之间被贼人烧杀抢掠,无一生还。几十条人命,牵连甚广。上头派了专人来查,还带来一支队伍。不料,高家的事还没查出个头绪,楚县就闹起了瘟疫,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日,城里城外尸体成堆,甚至有不少死于道旁,无人敛尸者。
那夜,高长流命大,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第二日一早,他灰头土脸从烧成灰烬的废宅爬出时,看见刺眼的日光和不远处瘫坐在地上一脸悲怆的赵芙,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他的家,一夜之间被焚烧殆尽,变为废墟。
他的家人,转眼之间面目全非,死于非命。
那一刻,两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彼此都揣着一肚子疑问。
不远处响起整齐密集的脚步声,赵芙率先反应过来,使尽浑身力气奔到他跟前,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外跑。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母亲……”
“去城隍庙躲一躲。形势未明,此地不宜久留。”
昨晚,她在茶馆等了他许久,久到她都快没力气坐着。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他家的方向起了大火,熊熊燃着,火光照亮了几乎半个楚县夜空。路人围在一起议论,其中不乏刚从高家附近跑过来的人,嘴里嚷嚷的有人持刀行凶。
有人报了官,然而高家各处都落了锁,不等官差破门,里头火势便控制不住了,十步之内,火气灼人。更遑论进去搜查捉贼。
城外城隍庙。
赵芙与高长流躲在供桌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你干什么?”
高长流掀起桌帘往外爬,被赵芙一把扯住。
“我去报官,要他们把贼人捉拿归案。”
“你知道贼人是谁吗?”
赵芙用力攥他衣角,十指指节发白。
高长流回头,眼中怒火中烧:“那是官府的事!”
“别意气用事。听说因为汛情,不少官员都被上头罚了。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有心情管别的事。再说,”
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残忍,可不说很有可能劝不住他,于是她狠狠心道:“怎么会那么巧,你家各处都落锁,又是大火又是贼人的。恐怕其中有别的内情。要不还是等你父亲回来再说。万一……”
她喉咙一滚,不忍看他:“万一他们现在正在外头找你,想对你不利呢?那你出去岂不是白白去送死。你若真被官府扣留,现在没人能救你出来。”
高长流闻言,瞬间泄气,目光呆滞道:“我父亲?对,等我父亲回来再说,对。”
第46章 肆拾陆 辗转夜
是夜,窗外竹影妖娆,沙沙作响。
黑暗中,高长流双手叩于胸前,睁着双眼,一丝睡意也无。
窗外的竹影似是落在他心上,隔衣搔痒,害他夜不能寐。
然则害他如此的另有其人。
·
他今岁十七,再过三年便要加冠娶妻。老师李渊早早替他物色了一位性情娴淑,家世中上的女子。无论对内对外,都会给予诸多助力。
他见过那女子,亦默认了这桩婚事——反正他也不在乎娶谁,斯人已逝,对他而言娶谁都是一样的。
那年楚县实在太乱了,瘟疫横行,饿殍遍地。上头又让封城自守,她们早在那场祸事中去世了。
他当年是靠着十八豁出命保护加之后来机缘巧合才勉强苟活。
更别说势单力薄的她们。
家中遭难后,他浑浑噩噩在城隍庙捱了几日,谁知等到的不是父亲归来为家做主的消息。反而是一道昭告天下父亲贪腐自尽的告示。他听到消息的那一瞬差点昏死过去,接着便不明不白烧起来。
唯一庆幸的是那夜双云叔父意外去世,她着急回去奔丧。自己便借此支开了十八,叫他悄悄去送双云。高家之人大多葬身火海,只有他们三个命大。
一连串的变故着实诡异,他们不敢再与外头接触,三人相依躲在废弃的城隍庙内惶恐度日。
他将几位舅舅的住处告诉赵芙,拜托她去求助。眼下这情形,他不敢奢求对方收留,只愿他们能私下给些银子买药就好。谁料三位舅舅竟不约而同人去宅空,就连王家的产业也都被悉数变卖。
落魄之际,竟是沈槐安那个讨厌鬼给他弄了几副药来喝。
他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尤其是姓沈的那小子。
但不喝药,会死。他不想死。
喝完药后,他在心里别扭的祈祷,这药最好没什么用,这样以后不管是死是活他都可以继续问心无愧的讨厌沈槐安了。
可偏偏那几副药喝完,他好了。
更惊喜的是,赵芙也好了。
也许他们注定要同生共死的。
他有些偏执的想:原本她该死于疾病,他葬身火海。可最后,他们竟奇迹般一起活了下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