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她是哪里人?她愿不愿意来?”
翠花和大牛攒了一些钱,专门为生孩子用的。只要有女大夫肯来,只要她这孩子生的平安,多花些钱他们也愿意。
“就在楚县,离得不远。”
“那太好啦!若是能找个女大夫,我这胎就稳当了。也不用……”
——也不用日日担心生产不顺,一尸两命了。
仙湖村的男人有病死的、摔死的、溺死的,可女人大多是生孩子死的。
那些待在悠然园的孤儿,除了身有残疾或者女婴,最多的便是母亲难产,父亲后来遭遇不测,又无亲人庇佑。
大牛也在那里学了手艺,经常要外出干活。
自己要是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成了没爹带没娘疼的小可怜?
她想一想都心疼的要命,不,她想都不敢往下想,每次想个开头就难受的掉眼泪。
“我回去就写信给她,你也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其实不用商量什么,她都能猜到结果。
大牛肯定说什么应什么,因为那个男人,爱媳妇爱到连翠花这样土气的名字都觉得好听极了。
赵芙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要叫燕与?
毕竟拿燕字做名很寻常,可与字就罕见了。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娘生我那天下雨,屋檐下落了只燕子。”
“可是那个雨是下雨的雨。”
小赵芙一味的辨字,殊不知母亲大字不识,那个与众不同的与,只是父亲一时兴起的随意改了的。
爱一个人是会爱她的全部的、爱屋及乌的,哪怕她的名字土的要命,对方都只觉朗朗上口。
而不爱,甚至连名字里的字都要给她改了,哪怕那名字原本很有意义。
跟翠花道别后,赵芙立刻写了信送出去。
提笔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个赌约——自己与沈槐安关于那场暴雨的赌约。
只是,事后匆忙,忘记回去看结果,甚至连内容都记不太清楚了。
罢了罢了,管他什么样,不过是一幅字而已,自己这两日抽空写出来就好了,写完以后再花钱找人寄去沈槐安舅舅家,不管输赢都体面。
比沈槐安那个不告而别的人体面。
暴雨过后,他们过了好些时日才走。自己当时因为珠玉的事情郁郁寡欢,没顾及到别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好想那天过后就没再见过沈槐安了。沈槐安呢?他那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忽然不去找她了?
直到将《春江花月夜》抄完,终于等来了桂枝的回信。
——信已收到,父逝奔丧,事毕即往。
奔丧?
丁大夫不是在家乡为自己母亲守丧?怎么他也出事了?
赵芙一边担心桂枝,一边为翠花提着心。
翠花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随时可能生产,最多也就一个多月,不知道桂枝能不能赶上。
若是赶不来,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办?
好像无数的忧愁将她包裹起来,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几百里外的凤凰山脚处,沈槐安同样枯坐一宿,整夜未眠——半个多月前,家中贩卖私盐之事暴露,官府带人连夜抄了沈家。
不出十日,便传出全家问斩流放的消息来。
他闹着要回,却被舅舅一棒子打晕,关在地窖里不许出去。
算算日子,家里人该杀的都杀了,流放的也都走出去好几百里了。
而他,因为父亲早早把他从族谱上除掉又送来这里,躲过一劫。
怪不得那样的小事家里还偏要闹那么大动静把他赶出来,原来是为了……
沈槐安掩面,想哭却流不出来泪——他的泪已经流尽了。
他不知道剩下的时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了。
他像只丧家之犬,颓丧又可怜。
第27章 贰拾柒 翻涌
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前一秒还阳光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刹那间大雨倾盆。
“遭了,出门没带伞!”
池塘边,赵芙正挣扎着从水里出来——她正在跟村里的几个女孩儿一起学凫水。
这会儿轮到她下水。
赵芙着急的爬上来,这雨忒大,淋雨回去身子绝对扛不住。
“我家大牛出门连蓑衣都没带,这可怎么好!”
翠花也来看她们了。
“咱们跑回去吧!”
几个年轻些的小姑娘跟她们摆摆手,一头扎进了暴雨里朝不同方向跑去——雨来的突然,她们还要赶着回家收衣服和粮食。
就剩下翠花和赵芙了。
但两人住在村子两头,不是同一个方向。
“你家大牛估摸着什么时候回来?”
胡大娘不在家,走时说要花上三五日。大牛早起去城里做工,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回来。
翠花眼看着要生,一家人都铆足了劲挣钱,想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平时最多头天去,次日回。只是眼下突然下这么大的雨,我也说不准了。”
楚县一直雨量丰沛,每到换季之时便会淅淅沥沥下上半月的小雨,缠缠绵绵,惹人厌烦。像今日这样的大雨很少见。
“那怎么办?下这么大的雨,我房里的门窗都没关!”
桂枝送她的那几本医书都搁在窗边,她最近每日都翻看几页,看的竟津津有味,宝贝的不行,千万不能被雨淋坏了。
“去我那里!”
赵芙当机立断,拿起带来的木盆顶在头上。虽不及伞面之大,可护头不在话下。
她把另一个盆拿起来递给翠花,示意她像自己这样。
“好!”
翠花举着另一个盆,紧跟其后。
赵芙一手举盆,一手拉着翠花,翠花挺着大肚子,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走的艰难。
“啊呀!”
翠花脚下滑了一下,发出惊呼。
赵芙反应及时,紧紧将她拉住了:“别怕,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来。胡大娘和大牛虽然不在,但是我在这,我会照顾你的。”
两人晃晃悠悠,终于有惊无险回去了。
跨进门的一瞬间,赵芙便松开人,丢了盆,往楼上冲。
走时大敞的门窗,此时都被关的紧紧的。靠着窗边的书也都被贴心的移到室内的小几上,干干爽爽,摆放整齐。
“你回来啦,快去厨房喝姜汤驱寒。”
双云抱着一摞半干的衣裳从门前经过,见她回来,探头进来招呼。
“不喝了,我等会儿喝点热水就好。你帮我收的书吗?”
双云住在隔壁,这几天又都没出门,赵芙以为是她帮忙收的书。
“书?”
双云扫了眼室内,微微一笑,“先别管这些了,快换身干净衣裳,不然又要病了。”
“那是,翠花?”
·
翠花换了身双云的衣裳,但她本身就有些丰腴,加上怀有身孕,衣裳只勉强披在身上。
“等擦完身子,你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我去下面给你烘衣裳,这边除了我们就是孩子,实在找不到合身的衣服。”
赵芙见她披着衣裳脸红,忙着开解。
“没事,是我打扰你们了。这天气我实在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我家地势低,要是雨一直不停,我连睡觉的床都没有。”
翠花说着,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别想那么多了,你们在屋里待着,我下去拿点吃的上来。”
双云笑着拍了拍翠花肩头,把房间留给她们。
半个时辰过去,雨势不小反增,就连村里地势最高的悠然园门前都积了水,眼看着那水就要破门而入,涌进院内。
“不好啦,不好啦!去县里的那座桥塌了,淹死人了!”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众人心中的平静。
·
房内,被风吹的昏暗翻涌的帘幕后面,高长流眼里闪着疯狂的光芒——这雨来势汹汹,决计是场灾祸。古书记载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到时,柳如烟必受牵拉……
院内的喧哗之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陶爷爷听了动静,拄着拐站起来打听情况。
原来是雨势太大,河里水量暴涨冲毁了河上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当时桥上有人过河,一个浪头翻起又落下,木桥带着人顷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刻,河对岸还有一群人被困着。
“老爷子,这可怎么好啊?”
院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脸上无一例外都是焦急的神色,河对岸的人都是他们的亲人,眼看着家门在望,却过不来。
赵芙换了身干净衣裳,喝了几杯热茶,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给翠花烘衣裳,听到动静,悄悄往外挪了挪,竖起耳朵听动静。
“带上家伙,去救人!男人都跟我去河边,女人带着孩子留在这儿,熬锅姜汤,再烧两锅热水备着。”
此话一落,满院的人立刻散去一半,只剩下女人孩子,挤在各处屋檐下忙的忙玩的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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