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芙说完自己的事儿还不忘提醒:“若要暗地害人性命无非就是下毒或是制造意外,你以后凡是入口的东西必先用银针试了毒才行,用的也要留心,外出更要事无巨细处处留心。”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终究治标不治本。”
“那……”
“罢了,先过完新年。容我把身子养好。”
高长流摆摆手,躺了回去。
赵芙默默退下,待绕过屏风,要跨出门时,她想起什么调转方向跑了回去,对着床上那人道:“我们说好了,互相信任,好吗?”
“什么?”
高长流翻过身,望着她。
“我知道您身边有知微,有珠玉,还有双云。她们都可以帮你做事,且服侍您的时间都比我长,彼此了解也更深。我只是个刚入府的新丫头,我对你来说可有可无。但是你对我很重要,我是,”
赵芙咬了咬唇,认真道:“我没你不行,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对你忠心耿耿,为你出谋划策、赴汤蹈火。”
床上的人静默着,半晌开口:“我知道,她们都是有退路,有顾虑的。只有你我,没有退路,别无选择。”
高长流一手撑着床,一手朝赵芙伸去。
她眼中还有未干的泪水,见状也忙伸出手去。
两人便这样无言执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以后若有事,我会让双云去找你。”
“嗯!”
说完,她俯身帮他掖了掖被子,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听我那位朋友说,不论什么病,多喝热茶总是有益处的。你有空一定要多喝些,那冰梅子汤就暂且忍着罢。等明年夏天,天气热的时候,我给你做玫瑰冰牛乳喝,那玩意儿好喝的很,既解渴又滋补。”
赵芙喋喋不休,说了一大箩筐话才转过身要离开。
“你说话算话?”
她要走时,高长流忽然坐起来拉住她。
“当然,我不想做下人中的下人,不想对着一口灶,一膛火一辈子。我爹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我又识文断字。我的命不该是在灶前趴一辈子的,我要回来跟着你,跟你一起出去读书,长见识,增本事。我说的话全部、永远作数,不然天打雷劈!”
赵芙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起初,她想扮可怜博同情,希望这位大家口中善良的小少爷能心软帮一帮她。
但是她发现他身边并不缺让他心软的人,而是拉着他陪他一起向前走的人。
比起被可怜和拯救,她更想要无可替代。
而且高长流也不是那么弱,他心中自有一面明镜。
赵芙心里开心又亢奋:也许跟着他真的会有一番机遇。
“你去吧。”
高长流目送她出了门。
她来时忐忑,身上掩盖不住的惶惑。走时背影坚定,好似身后有座大靠山。
他想——那就一块试试,博个想要的将来罢。
高长流被双云搀着进了浴桶,他靠着桶壁,闭目养神,双云在身后为他濯发,屋子里额外加了几盆炭,还备下了十几条干帕子。
他在心中盘算:还有七日就是自己生辰了,不管届时如何,起码自己要干干净净的。
·
赵芙回去时没提灯笼,全靠着廊下的灯笼与头顶的月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不过十一,身量又纤细,夜里走在路上不仔细瞧很难被发现。
按说今日与高长流交了底,应当高兴才是,可一跨出门被冷风一吹,她脑子顿时清醒不少: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么多艰难险阻,要怎么去跨越啊?
她全心惦记着这事,不知不觉走了岔路,拐到了一处并不熟悉的墙根底下。
“这是特意给那位准备的,每日放一勺在安胎药里。”
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听不出来是谁,只辨的出是个妇人。
“这不会出事吧?”
还是个妇人,刻意掐着嗓子说话。
“不会,这东西吃下去,既不会小产,也不会落胎。只会让生出来的孩子痴傻。”
“那就好,那就好。”
“你知道好就行。拿谁的钱就替谁办好事。”
“是,是,我心中明白。我一定好好做事,还望赶明儿出去的时候,能多得些赏钱。”
……
赵芙隔墙而立,闻言心跳加速。
那边的人还在说话,她则屏气凝神,一步步踮着脚后退,很快消失干净。
回去以后她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心中的恐惧更加深了些。
此刻她只一心盼着高长流快些动作,叫她再也不必踏入柳园半步,否则哪天出事了,岂不被连累。
战战兢兢过了半日,到了正午,赵芙无奈端起燕窝准备送去柳园,却被管事的陶妈妈拦下。
“你以后负责给少爷送饭菜。柳园的事,我安排其他人做。”
“是。”
赵芙内心狂喜:终于可以离柳如烟远一点,离高长流近一点。
她将膳食送到时,高长流已将人都支了出去。
“少爷,好消息,那柳姨娘生不出来聪慧的孩子了。”
赵芙不敢将自己无意窃听到的事告诉他,只打包票说叫他尽管放心。
高长流问的细了,她索性扯谎道:“我去外头弄些伤胎的药来下到她的吃食里,不害性命,只伤胎儿头脑。至于是什么药,你就别问了,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也省的连累你。”
高长流想起她昨天说的认识的那位朋友,感动的无以复加。
“你竟肯为我至此?”
高长流震惊:赵芙看着柔弱恬静,不想遇到事竟如此豁得出去。这真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
见他这样看自己,赵芙心虚,怯怯问道:“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不,我感激还来不及。柳如烟当年使手段入我家,差点害的我母亲一尸两命。如今变本加厉,撺掇我父亲,要对我与母亲下死手。这种蛇蝎,我不出手自救,难不成还坐等着她来害我?”高长流冷冷道。
赵芙松了一口气,惊喜道:“你今日说话比昨日更有力气了。你放宽心,只管好吃好喝,养好身体。等明年外出求学回来,此事也有了结果。到时候你我都不在家,任谁也不能将这事攀扯到咱们头上。”
“你那药当真不会害命?可稳妥?”
“不会的,我现在不往她那院子去了。再说妇人产子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事,生下什么样的孩子也是未知数,到时候谁都不会想到我们头上。”
稳住高长流,赵芙稍觉轻松,脚步轻快回到了厨房。
这下好了,既不用她去做坏事,又能达到目的,简直两全其美。
厨房的人见她面上带笑,打趣道:“瞧你这欢喜的样子,怎么样?比起柳姨娘,还是咱们少爷脾气好吧?”
“是今天天气好。”
赵芙笑着解释:“今天出太阳了,可以晒被褥,这样过年盖着就舒服了,想想就开心。”
厨房里的人哄然笑起来,赵芙也红了脸,钻到角落里蹲着,假装喝水。
“哎,后门有人找你。”
有人来拍她肩膀,给她递话。
“谁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一男一女,还带着个女娃娃。”
一男一女还带着女娃娃,赵芙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拍拍身上沾着的草屑,跑到后门,果然见到了骆燕与还有妹妹小梨,以及自己的后爹,那个姓廖的木匠。
见她来了,小梨哒哒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喊姐姐,她也顺势蹲下去,将妹妹抱起来举高。
“小芙,我和你廖叔今天来县里给人送打好的家具,特地拐过来看你。这是给你带的东西,里头有你爱吃的炸藕盒。”
骆燕与往她手里塞了满满一大包东西。
“我饿不着,倒是小梨,我怎么觉着她轻了不少?”
赵芙将怀里的人掂了掂。
骆燕与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小孩子嘛,时而轻些,时而重些,都是正常的。”
“你放心,我和你廖叔商量过了,这几年勒紧裤腰带攒钱,说什么也要给你赎身。快的话三年,慢的话五年,我这个做娘的绝不会不管你。”
这话从骆燕与嘴里说出来有些骇人,尤其是赵芙听来更是骇人。
父亲赵青禾是为逃婚避居在楚县的,他原本是麻县人。
小时常听母亲念叨,说父亲是个倔驴,有钱人家的小姐不要,自己的兄弟爹娘也不管,背个包袱就离家出走,还捡了自己这个逃荒女做娘子。
旁人觉得有趣,张嘴打听,骆燕与此刻必定昂首挺胸,骄傲地娓娓道来——我家相公是个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秀才。他考上秀才之后,被乡绅家的丑小姐看上,还被逼婚。就连家里人都一块逼着他要他去给人当上门女婿,可他偏偏不为所动。宁肯一个人背井离乡,也绝不屈服。
人群里听的起劲的人有时会问一句: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又怎么在一块做夫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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