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的奚落、刁难,他能忍就忍。


    不能忍的,他就拿嫁妆换进一时太平。


    衣储莲假装对一切都不知晓,继续不闻不问。


    直到将他傍身的嫁妆掏空。


    ......孟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踩着他的血和泪拥有的,包括孟亦青所谓的大家公子的骄傲。


    衣储莲没对他赶尽杀绝,已经算是仁慈至极。


    而且他对沈玉峨来说,还有利用价值。


    众宫侍落座,慕容绮第一个发难,言语尖酸:“听说陛下昨夜留宿了清心斋,弟弟终于是苦尽甘来,这清心斋终于不用像冷宫一样冷清了。”


    孟亦青如今承了宠,得了意,压抑的脾气终于上来,根本不在意慕容绮这没脑子的叽歪。


    他下巴微微轻抬,骄矜道:“多谢哥哥关心,不过陛下最近也没怎么去您那儿,储秀宫门庭冷落不比清心斋差。”


    慕容绮一双妖艳美目,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本宫是因为前阵子丧仪,跪伤了膝盖,陛下心疼我才不来的!轮得着你在这里叽叽歪歪?别以为你侍寝了就得意了,还不是个卑微采男,都不如戏子,人家至少还有封号呢。”


    被误伤的‘戏子’,就是衣储莲举荐的双生子。


    他们侍寝之后,就被沈玉峨封为‘丽采男’‘容采男’。


    后宫宫侍的出身,再不济也是县令之子,大小也算是个官。


    因此这对双生子无比自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提他们的伶人出身。


    而且他们还是衣储莲举荐的人,骂他们是戏子,就是在骂衣储莲。


    小戏子打小在乱杂杂的戏院里长大,脾气也带着刺,刻薄起来不比慕容绮差。


    于是兄弟俩跟应激似的,嘴皮子一掀,你一言我一语,也加入了这场唇枪舌剑的大混战。


    而衣储莲则端然坐于钓鱼台上,看着孟亦青。


    人在吵架的时候,最容易暴露真实的情感。


    孟亦青吵起架来,得意且气势汹汹,和大部分受宠的宫侍没什么两样。


    ‘这样看来,昨夜玉娘去清心斋,就不是冲着折磨他,泄愤去的......是真的宠幸了他。’


    衣储莲指尖在黄花梨木椅背上轻扣,压下心尖上冒出的那一点醋溜溜的刺,大约明白了沈玉峨要做些什么。


    第80章


    “够了!”衣储莲一拍扶手, 低沉的声线瞬间震慑住打嘴仗的几人。


    衣储莲看了一眼孟亦青,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仿佛他只是一个供沈玉峨玩弄发泄的玩具物件。


    但在孟亦青眼中, 那眼神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


    没办法, 谁让陛下就是要宠幸他。


    帝王的宠爱就是天。


    后宫男子之间的勾心斗角, 在陛下的偏爱下,都显得无力孱弱。


    孟亦青终于有了底气, 可以正视衣储莲, 不再像从前那般战战兢兢, 生怕衣储莲给自己使绊子, 把对孟鸿雪的怨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了。


    衣储莲淡淡瞥了一眼自鸣得意的孟亦青, 声音缓了缓, 道:“进了宫大家就都是兄弟, 一起伺候陛下,合该和睦相处, 斗什么嘴皮子。”


    众人哑口无言, 抿了抿唇, 低声认错。


    但男人嘛, 嘴上答应得再好, 哪有真正服气的?不过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冲着衣储莲皇贵君的身份, 不得不低头认错罢了。


    只有花灵子斜睨了衣储莲一眼, 冷笑道:“皇贵君说的是,兄弟们本该和睦相处, 就是有些人面若观音,心若蛇蝎,背地里使绊子构陷谋害, 也不怕损了子孙福气。”


    衣储莲眉心隐隐一跳,睨了花灵子一眼,似笑非笑:“花才人说的可是庶人平氏?那倒没错,庶人平氏心肠歹毒得连陛下都震惊,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享,不仅害苦了自己,更牵连了孩子。”


    “不过本宫不是心量狭窄之人......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本宫都会一视同仁。”


    花灵子眼皮子微微翻了翻,无语道:“皇贵君这话说的,仿佛您才是父仪天下的君后,真是僭越!”


    衣储莲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袖,并不在意所谓的僭越言论:“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让我协理六宫,本宫就有责任替陛下安稳后宫,照料子嗣,怎算僭越?”


    花灵子哑口无言,再之后一言不发。


    衣储莲又与众人闲聊几句,平静如常,并没有刁难孟亦青的意思。


    孟亦青彻底放下心来,但也正因为被磋磨的恐惧消退,被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反扑。


    回到清心斋后,孟亦青回想着刚才衣储莲的那番说辞,心中憋闷。


    如果不是因为衣储莲,孟家也不会从高处滑落,哥哥也不会被软禁。


    孟家还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孟家,自己根本不需要在衣储莲手底下讨生活,如同惊弓之鸟,战战兢兢的活着。


    好在自己嫁给了陛下,陛下又温柔又会疼人,又年轻风流。


    不像他其他的表兄弟们,为了巩固家族到处联姻,有些嫁到偏远地,这辈子怕是都回不来了;有些则嫁给寡妇当后爹;还有些嫁给老女人......


    虽然富贵是不缺的,但感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和他们比起来,孟亦青感觉自己的归宿不算差了。


    就是这个衣储莲,一个冷宫贱奴,压在自己和哥哥头上,实在可恶,早晚他要替孟家拨乱反正。


    “白术,过来。”孟亦青唤来自己的陪嫁。


    “公子,怎么了?”白术走近问。


    “我进宫时,母亲在我嫁妆里塞了许多治疗伤疤的药物,偷偷送进蓬莱殿后,哥哥那边恢复得怎么样?”孟亦青问。


    他从进宫都担着母亲的重任,一是得宠;二是帮助哥哥复宠。


    白术面露难色道:“大公子用了之后,烫伤是好了些,但是终归是不如从前,若凑近看,还是能看出疤痕的。”


    孟亦青闷闷道:“怎么那个衣储莲就能恢复如初呢。”


    “罢了。”他一摆手:“不能完全祛疤就算了,陛下曾经那么宠爱哥哥,连他出身教坊司也不介意,定然是有情分的。若再使些手段,哥哥定能复宠。”


    “白术,你今天入夜后,赶紧去蓬莱殿传递消息,就说......”孟亦青低声对白术道。


    白术点了点头,当夜就偷偷将消息写成小纸条,塞进了蓬莱殿的门缝里,接着又学了两声呜呜鸟叫。


    春草很快就来接应,看了看纸条,立刻兴奋地往内殿跑。


    “君后,咱们有救了。”


    蓬莱阁内殿,孟鸿雪跪在佛龛前,背影看起来阴沉沉的。


    他捧着一本佛经,沙哑的嗓音一直喃喃着,薄唇明明已经念得干裂撕血,却还是一遍遍地诵读着,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春草眼神莫明。


    之前陛下罚君后闭宫反省,直到背下一整本佛经为止。


    明眼人都知道,那就是个软禁他的借口。


    但君后却像魔怔了一样,没日没夜的诵读着。


    也不知道,君后究竟是认定只要他将整本佛经背下来,陛下就会原谅他。


    还是在求助神佛的力量,让一切陛下回心转意。


    春草只知道,这被囚禁的大半年里,从白天到黑夜,空荡冷清的蓬莱殿里,一直在回荡着他低声低喃佛经的声音,那声音无休无止。


    明明是光明神圣的佛经,听久了,却感觉更像一种诡异疯狂的魔音。


    “君后,二公子得宠了,他派人来传信,要助您复宠,您看。”春草慢慢走近,面带笑意地将纸条拿给孟鸿雪看。


    孟鸿雪半张脸都带着冰冷银亮的畸形面具,长发半披,遮掩着他病态枯骨般的容颜。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纸条上的字,无光的眼眸里并没有惊喜溢出,反而更加悲凉。


    “......没有用的,你们、不明白,我就算出去也没用。”孟鸿雪蓦然垂泪,眼底爬满了蜘蛛网般的红血丝,红得仿佛将泪水染红。


    春草确实不明白。


    但他想出去!不想陪着这个毁容失宠的疯男人老死蓬莱殿!


    他不想待在这个连炭火都不足的冷清地方,想要回到陛下曾赐给他的那顶温暖舒适的小轿子里,被抬进养心殿。


    “君后,您与陛下之间身后的感情,奴才不明白。可是您难道能眼睁睁看着衣贵君一家独大吗?他现在已经是皇贵君了,不知道有多风光,这些都是他抢您的啊。”


    孟鸿雪眼神微微有些震动。


    春草继续道:“您已经快一年没有见到陛下了,您难道不思念她吗?您不想见她吗?”


    孟鸿雪阴沉沉的身影突然僵了一下,低敛的眸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一样,狠狠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想见沈玉峨,他做梦都在想。


    “告诉亦青,我会照他的方法做。”孟鸿雪道。


    “是。”春草喜不自禁地离开。


    在他走后,孟鸿雪缓缓起身,走到佛龛之后,拿出一副老旧泛黄的古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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