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人被迫留在这里做苦力勉强糊口,一部分人被逼良为寇,靠着劫道为生。
当初抢劫蒋莎的那群山匪,多半就是这个庄子的人。
“太过分了!”蒋莎缩在角落里咒骂着:“究竟是哪家的人这么嚣张狠毒,这么多良田被侵占,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孟家。”有人道:“孟家你知道吗?听说他们家儿子嫁给皇帝做皇后,靠着皇后的关系,至少囤了至少二十多万亩田地!”
“真恶毒啊,这么多田,他们干得完吗?”
“都有了这么多田了,却不给我们留一亩。”
蒋莎顿时低下头不吱声。
她借着月光,看着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没日没夜地干活,磨出的满手血泡、老茧、冻疮、鞭痕,内心难受至极。
可她仍然喃喃道:“不是阿雪的错,他在后宫里哪里会知道这些,都是下面的人作恶,连累了他。”
“等我回宫就好了。”
*
“公子,您怎么吐血了?可有请过太医?”安桃小跑着进屋,满脸担心。
衣储莲早就已经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虚弱地躺在床上。
“已经请过了,无妨,就是一口郁气淤积在心,吐出来反而好了许多。”
安桃抿着唇:“是不是三公子和主君他们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的话?我刚才在御花园里,就看三公子不对劲,一个劲地给陛下抛媚眼。”
“他是不是指望着气死您,继承您的位置呢?不行,我得告诉陛下!”安桃愤慨道。
“不可以!”衣储莲一把拉住安桃。
“为什么?”安桃不解。
“这是报应。”衣储莲琥珀色的眸子落寞敛垂:“当初在上书房时,我察觉玉娘似乎很向往完美和睦的家庭,不喜欢听其他伴读们讲他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故事。”
“所以我为了迎合玉娘,故意编织出父慈子孝的谎言。”
“当初我靠着这个,让玉娘更喜欢我。如今我就不能将这个谎言戳穿。”
他紧紧攥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将锦被撕烂,发泄他的有苦难言。
安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您经历的糟心事真是一遭又一遭。三公子和主君是这样,那花灵子更是如此,隔三差五地跑来,用小产刺激您。那慕容贵人虽然表面对您恭敬,背地里也是不服气的,憋着劲要越过您去......也就陛下还疼疼您”
衣储莲眼中的恨意一怔,旋即化作烟雾般潮湿的柔软。
他幽幽道,声线透着一股蛛丝儿般轻飘的黏稠感:“有玉娘疼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对了,你刚才说储玉他,在御花园对玉娘抛媚眼?”他问。
安桃气鼓鼓地点头:“可不是嘛,真是要多轻浮就有多轻浮。”
“......那玉娘呢?她是如何反应?”
衣储莲虽然如此问,但眼眸却始终垂着,露出一股怯态。
安桃沉默不吱声。
他实在害怕衣储莲再吐血了。
“没事你说吧。我撑得住,务必仔仔细细地说,一字不漏。”衣储莲深吸一口气。
安桃无奈,只能将他听见的、看见的全都说了。
什么沈玉峨将衣储玉比作仙子般的瑞云殿。
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什么下次邀请衣储玉去秋猎。
包括沈玉峨看衣储玉时的眼神、笑容,都述说地一清二楚。
衣储莲听得神情恍惚涣散,眸光如同死水一般,沉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腐败。
他艰难地下了床,才小产不久,小腹依旧牵动地锥心难受,走一步就脸色惨白,满头细汗。
“公子,您怎么下床了,快躺下!”安桃惊呼,要扶他回床上。
衣储莲却不管不顾,推开安桃,踉跄着跪在沈玉峨送给他的巨大落地镜前。
明亮的镜子,映出他憔悴哀容的脸,接连不断的磋磨,已经让他连眼神都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凭空间老了十岁。
这样的他,如何与年轻靓丽的衣储玉媲美?
怪不得玉娘看见衣储玉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满眼都是惊艳。
如果有一个人比衣储莲更像衣储莲,正停留在他最风华正茂的时候,玉娘怎能不为此动心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衣储莲抚摸着自己的脸,干裂的嘴唇低喃着。
这话是玉娘故意说给他听的吗?
是玉娘给他的暗示吗?
他凑近了镜子。
这华丽无比的巨大镜子,曾展现着玉娘对他的宠爱,可现在却只能照出他的丑陋衰老。
他越凑越近,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阴惨惨的阴影自上而下,覆盖在他苍白的脸上,浅如琥珀的眸子,也被染成了沉沉的黑色,整张脸更形成了扭曲的畸变。
黑暗的阴影里,他眼底的血丝如同蜘蛛网,密密匝匝,遍布丛生,透出一点诡谲的狂艳。
若这是玉娘的心意,他一定替她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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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要讨玉娘高兴,玉娘会高兴的,对吗?
第76章
沈玉峨最近有些发愁。
之前她建造的玻璃厂大获成功, 赚了许多钱,虽然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沈玉峨还想组建一批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新火器军。
她之前挣的钱, 一部分用来负担宫廷开支, 一部分用来给花惠子搞研究, 以及年年不落的江南治水、赈灾。
这里填填窟窿,那里缝缝补补, 剩下的钱银也就区区二十万两白银。
想要养新军、想打匈奴, 那真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深秋初冬就要到了。
这个时候, 匈奴人的战马, 经过了一个夏秋牧草的饲养, 各个膘肥体壮。
匈奴人又急需抢掠中原人的粮食、布匹等物资过冬。
因此这个时节, 正是她们最为猖狂泛滥的时候。
所以沈玉峨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赚更多的钱, 筹措军费。
而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加收税款。
但百姓赋税徭役本就繁重, 她不愿意再征收。
而且绝大部分的土地, 都已经被官员士绅的家族强行吞并。
沈玉峨明白, 这些人有层出不绝的避税手段。
她从这些人的手里, 不仅一分钱都要不到, 加征的税款最后还是会加倍转移到百姓身上。
她想扩大海外贸易, 多与西洋人经商赚钱。
但常有海寇作祟。
海上不比陆地, 形势复杂, 既有倭人、还有从不上陆地的疍人、还有浑水摸鱼靠着打劫商船的普通民众,甚至沿海的文武地方官员在幕后主导, 坐地分赃。
若想要开辟一条安全的航线,又需要扩充海军,加强海军装备、船只、火器等等。
一时间, 不但无法给沈玉峨增加收入,反倒又是一笔巨额支出。
沈玉峨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手边是一大堆中央、地方官员的请安折子。
她心想,这群官员能有资格给她呈折子,无论官职大小,在当地都是地头蛇般的存在,说不定比她都有钱。
尤其是孟家、周家。
沈玉峨嫉妒地咬牙启齿,依旧是每天都想把她们全都抄家的一天。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沈玉峨只能忍痛找其他方式,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捐输,外加贷款。
捐输,就是允许商人用钱粮换取一个官衔。
虽然那官位只是一个虚衔。但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乃是贱籍,若有个一官半职,哪怕只是虚名,也能让她们得到一个体面和便利。
至于贷款更不必说。
她准备用未来几年部分省份的酒税权为抵押物,向商人换取一笔大额贷款。
若是这仗最后能打赢倒好,贷款利息也就不用愁了。
若是打不赢......
沈玉峨仰天叹气,那她就只能当老赖了。
反正作为封建大地主,商人难不成还能告她?
忙完这些,沈玉峨起身揉了揉后腰,在院子里散了散步。
正好看见小谢侍卫站在银杏树下,身姿劲瘦挺拔得跟雪松似的,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是她后宫宫侍们都没有傲骨款。
其实像小谢侍卫这样的男子,别说她的后宫,放眼全国,也不见几个吧。
秋风起,金灿灿的银杏叶像金箔片一样,落在他黑色的侍卫衣袍上,为他凌厉的身姿线条增添了一份清美。
不禁令沈玉峨想起之前他陪自己漫步在幽深宫道上,吹哨逗雀的场景。
真是越看越喜欢。
她忍不住多看了谢双翼两眼,但很快便移开视线,动身去东暖阁了。
倒是谢双飞和柯雨燕察觉到了沈玉峨这一不经意的视线,若有所思。
沈玉峨一进东暖阁,就发现一道纤瘦的身影。
那身影隔着朦朦胧胧的帘幔,如同云中月,清雅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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