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赶忙继续道:“虽说您抚养了庶人平氏的孩子, 但那到底是陛下的第一子。您可还记得当初皇贵君怀第一子的时候, 陛下那在乎的劲儿?”


    “本宫怎么会不记得?”慕容绮咬牙切齿:“陛下那架势, 仿佛衣氏产下的是女儿, 她就立刻废了孟氏, 立他为后。”


    “对啊, 所以说陛下看中这第一个皇嗣, 以后您抚养这皇嗣, 陛下肯定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您,说不定不去东暖阁的次数才勤呢, 时间一久,您的孩子,那不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吗?”


    慕容绮被奴才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这话说得倒在理。”


    他松开了攥着凤仙花瓣的手, 用湿帕子擦了擦指尖,风情流淌的眼梢得意轻扬,眼尾的泪痣更是媚人。


    “这些日子我虽然被人构陷失宠,一直没有侍寝,但陛下还是送了皇嗣给我抚养,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


    “否则这第一胎,陛下为什么不送给恰好流产的衣氏,不送给有妹子扶持,自己又不能生的花氏?单单给我了?这可是本宫独有的恩宠!”


    “等将来我诞下自己的孩儿,未必比不过衣储莲去。”


    “那这孩子,本宫也就勉勉强强收下了吧。”


    反正后宫养孩子都能交由专门的爹爹,他只需要偶尔抱着小孩儿在陛下面前露露脸就行。


    慕容绮线条精致的下巴轻扬着,艳丽的眉眼微微眯起,如同餍足的小狐狸。


    *


    御书房中,沈玉峨听到柯雨燕关于储秀宫的回报,无奈地摇头失笑。


    以前她觉得慕容绮虽然美丽,但实在娇蛮。


    但现在她倒觉得,慕容氏虽然娇蛮,却不做作,也不背地害人。


    比起面软心硬的平蓝,日渐老成的花灵子,竟多了几分可爱。


    她随意摆了摆手,继续批阅奏折,柯雨燕自觉地退在一旁。


    花惠子的遂火枪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沈玉峨让她在神机营里训练士兵如何使用这些枪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以便日后奔赴边境。


    忙完这些,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准备像往常一样,忙里抽闲去陪陪衣储莲。


    他才小产,正是情绪最敏感,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哪怕沈玉峨已经破例给衣储莲晋升了位份,他也渐渐走出了小产的伤,甚至还会主动与沈玉峨说笑。


    可每次一看见衣储莲憔悴苍白的脸,她心中便涌出无限的心疼,无限的愧疚。


    那几乎亏欠的情绪,就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令她本能地想把最好的、更好的都给他。


    沈玉峨正准备出门坐上轿撵,去往东暖阁。


    但就在她起身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往日站在银杏树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此刻竟然全都消失不见。


    她顿时眉色一凝,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那群麻雀呢?”她问。


    柯雨燕茫然抬头看向银杏树:“这、这奴才也不知。”


    “你们把它赶走了?”沈玉峨声音微冷。


    柯雨燕连连摇头:“禀陛下,奴才们怎敢如此。”


    近身伺候的奴才都知道,陛下曾给那夭折的皇嗣取了一个乳名叫雀奴。


    如今皇嗣夭折,陛下经常看着窗外的麻雀睹物思人。


    如果不是麻雀们会飞,奴才们早把它们当祖宗供了起来,谁敢赶它们走?


    “那它们怎么不见了?都给朕去找,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干的好事!”沈玉峨一把推开门,脚步凌厉生风。


    柯雨燕连忙遣人查询。


    沈玉峨这时也已经兀自走出了御书房的前院,当她转到转角处除时,掀动如浪涌的衣袍突然静止垂落,如风雪骤停。


    谢双翼穿着肃穆沉黑的侍卫衣袍,单膝半蹲在墙角处,衣袍散落垂地,腰间的金躞蹀如凤尾葵一般在空中散开,阳光一照,折射出晃眼的光芒。


    他布满薄茧的手中握着一块半块米糕,又将米糕掰成细细小小的碎粒,丢在地上。


    一群胖嘟嘟毛绒绒的小麻雀,在地砖上轻盈地跳来跳去,用尖尖小小的喙叼起米糕粒,欢快地吃起来。


    沈玉峨默默走进,犹豫片刻,低声道:“小谢侍卫。”


    谢双翼喂麻雀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身。


    “——陛下。”他低着头,黑长浓密的高马尾垂在肩头。


    “你怎么躲在这里喂它们?”她问。


    小麻雀们似乎都已经被谢双翼喂熟了,甚至跳到他的手腕上,轻轻啄实着他手中的米糕。


    谢双翼依旧低着头,淡色薄唇微抿着,耳尖微红,似乎难以启齿。


    沈玉峨隐约记得,她还是幽魂时,看到的谢双翼是爽朗大方的男豪杰。


    怎么进宫之后,倒越来越羞涩腼腆了?


    不过,见他不愿意开口,沈玉峨索性自己替他说了:“是你故意将它们引出来的?”


    “是。”谢双翼终于道。


    “为什么?”


    谢双翼沉默少顷,终于道:“卑职发现陛下总是睹物伤心。卑职想赶走麻雀,又想到这些雀鸟是陛下寄托哀思之物,不忍伤它们,却又不想陛下每日见它们,想到夭折的皇嗣惦念伤怀,所以就自作主张,在陛下休息时,用食物引它们暂时离开。让陛下早日走出阴霾。”


    沈玉峨眸色讶然。


    “......你、”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沉默青涩的少年,弄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恰好这时,柯雨燕已经带着宫人连忙追了上来。


    沈玉峨察觉到这些人的脚步,令谢双翼手腕上停留的小麻雀有些紧张。


    她连忙抬手。


    柯雨燕便立刻揽住身后的奴才,远远地站在宫道的另一端。


    “小谢侍卫,你、倒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沈玉峨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谢双翼低垂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忽然,他对沈玉峨伸出了手:“陛下要试试吗?”


    沈玉峨略微疑惑:“什么?”


    谢双翼的手中还握着半块米糕:“它们很喜欢吃这个,陛下不如试试,它们也会亲近您。”


    “你怎么知道朕想和它们亲近?”沈玉峨看着他。


    谢双翼看着沈玉峨低垂的、跃跃欲试的手,嘴角浅浅地勾了一下。


    “卑职猜的。”


    *


    “陛下今晌午倒是没过来呢,您白等这么久了。”安桃端着药走进内殿,小声道。


    衣储莲半靠在床头,低头喝药,语气温和:“不来也好,玉娘日理万机,就这样还要每日来看我。午休本就短暂,她少了来回奔波,多休息一番也好。”


    安桃微微撇了撇嘴。


    奔波?


    前朝后宫虽然有一段距离。


    但沈玉峨是乘坐御撵而来,又不需要她自己走路,这样也算奔波吗?


    公子总是心疼陛下胜过心疼自己。


    不过安桃可不敢嘴上抱怨什么。


    他端走喝完的药碗,再用温水让衣储莲请了清空,又端上一碗滋补的汤。


    “公子,这当归生姜羊肉汤很是滋补,您喝点吧。”


    衣储莲才服了药,满口苦涩,本来已经吃不下什么了。


    但他知道当归生姜羊肉汤是药膳,有活血化瘀之效,十分助于小产后的恢复。


    他已经流了一胎,须得尽快调养好身子,再度怀孕。


    因此,哪怕衣储莲闻着这味道就想吐,但还是咬着牙,忍着恶心,喝了大半碗。


    且他虽然还在小月子中,但想要恢复的心已经迫切如焚。


    喝了大半碗还不够,还想强撑着不适,将剩下的也一并吃下。


    可这时,外面忽然有人欢喜禀报。


    “皇贵君,衣家主君以及衣二公子来了!”


    衣储莲一听,原本还温和的神色霎时间白了一度,手腕也跟着哆嗦颤了一下,汤碗瞬间从他手中掉落。


    汤汤水水哗啦啦地烫了一地。


    “本宫从未召见过父亲,他们怎么会进宫?”衣储莲声音忍不住拔高,严厉的语气中竟然掺杂着一丝惶恐。


    不待宫人回答,一道与衣储莲有几分相似,却更加轻柔宛转的嗓音幽幽在内殿中响起,声音由远及近。


    “陛下怜惜大哥哥小产,忧伤难过,特意召我和父亲进宫陪伴大哥哥,给大哥哥一个惊喜。怎么您得知我和父亲进宫,却一点也不开心呢?”


    “难道说,大哥哥不愿意见我们这些骨肉至亲吗?”


    衣储莲听到这声音,单薄的身子瞬间僵硬无比。


    他看着垂下来的沉重帘幔,被一双光洁匀称,莹白薄粉的细手挑开。


    衣储玉一身简单素净的白色常服出现在衣储莲面前,浓密长顺的墨发半披着,雪腻细白的肌肤似自带一层柔光。


    一双丹凤眼狭长含情,薄唇嘴角天然上勾,如花瓣般浓丽透着妩媚生姿的笑,那眉与眼与唇,都衣储莲极为相似,却更胜他三分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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