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储莲缓缓深吸一口气,一边浅笑着,将狐皮披风搭在衣架上,一边轻声道。


    “原本听到君后召我时,我心中是有些害怕的,毕竟他脾气不好,又总是视我如洪水猛兽,不知道这一次,我又要遭受什么无妄之灾。”


    “但一听传旨的廖中官说,陛下也在蓬莱阁后,我就瞬间不怕了。”


    他不声不响地隐瞒了自己为何深夜还不休息的原因,又悄无声息地加深了孟鸿雪凶狠跋扈的形象。


    果不其然,沈玉峨眉心微蹙。


    “孟鸿雪就是个疯子,他之所以一直针对你,就是因为嫉妒你。你从上书房伴读时起,就比他出色,他样样都比不过你。”


    “不然他为什么不针对我后院的那几个通房小侍,只针对你?”


    她脸色沉沉地,带着几分愤懑,嘴角微微抿着,被雪水打湿的湿漉碎发垂在眉眼边,显出几分少年英倔感。


    她被夺舍附身时才十五岁,以幽魂的姿态虚度了五年的光影,因此,偶尔还会流露出小时候才会有的锋利稚气。


    衣储莲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额前碎发,像他们小时候那样,悉心地替她整理鬓发,整理衣襟。


    “好在这些都过去了,玉娘回来就就好。”他温声说。


    沈玉峨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衣储莲的手指很好看,十指长而细,骨节也匀称细腻,像用最好的玉璧精雕细琢而成,明明是一双弹琴的手,手上却意外地没有薄茧,握在手里像一块软化的玉。


    但唯一的瑕疵就是他指尖缠住的纱布。


    沈玉峨看着突兀的纱布,问道:“太医跟我,你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不需要再缠纱布了,你为什么还裹着?手指不闷吗?”


    衣储莲长睫轻颤,脸色一瞬间苍白起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心事,狠狠压在他的心上,令他喘不过气来,苍白中带着一丝惊慌。


    “不、不闷的。”他言语支吾。


    沈玉峨疑惑地盯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他这双手,语气忽然有些焦急,显得忧心忡忡:“伤势不会又加重了吧?讳疾忌医可不好,快让我看看!”


    说着,她便动起手来。


    一手握住衣储莲的手腕,一手去拆纱布。


    “别——”衣储莲慌乱道,努力紧缩着手指拒绝。


    可他还是没能阻止沈玉峨的动作,纱布一圈一圈散开,衣储莲的眼神也越来越惊恐。


    白天面对咄咄逼人的孟鸿雪时,他都没有如此的惶恐惊怯过,害怕到连身子都在颤抖。


    终于,最后一圈纱布解开。


    衣储莲深深低下头,浓黑卷曲的长发像一团浓郁的黑雾散下来,遮住他苍白的脸,一滴晶莹的泪,像断了线的玻璃珠砸在地上。


    “玉娘别看、丑......”他声线颤抖无助。


    纱布完全掉落,衣储莲的十指完完整整地展现在沈玉峨面前。


    修长细白的手指,如磋如磨,与沈玉峨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指甲。


    因为孟鸿雪当时,是用银针贴着衣储莲的指甲缝里扎进去的。


    导致衣储莲的指肉与指甲硬生生被戳烂分离,鲜血溢出,却又得不到及时的处理,淤血就堆积在甲床里,乌黑的颜色,透过他薄而透明的指甲透出来。


    因此,衣储莲的指甲颜色看起来不同于普通人那样是淡淡的粉白色,而是黑得阴郁发浓,细看起来有些瘆人。


    怪不得衣储莲要一直用纱布缠住指甲,并非因为伤口没有愈合,而是为了遮丑。


    是了,没有哪个男人会接受自己有一双如此恐怖的指甲。


    “玉娘,别看了,求您了......”衣储莲的声音孱弱得如悲鸣一般,垂散在他身上的浓黑深长的卷发,像一场潮冷昏暗的大雨,将他单薄的身子冲刷得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一刻,他仿佛一个蜷缩在雨夜巷尾里,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恐惧羞惭得不知所措的怪物,脆弱小声地呜咽着。


    “储莲哥哥,看着我、”沈玉峨忽然轻声道,柔软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


    她抬手,白皙的指尖穿过他柔滑如水的卷曲长发,如一尾白鱼,穿过交横湿滑的水草,挑起他弧度精致的下巴。


    衣储莲被迫抬起头,苍白憔悴的脸展露出来。


    因为恐惧,他纤长的丹凤眼里湿气弥漫,上挑的眼尾泛起一抹阴丽的胭脂晕,被薄泪模糊了的琥珀色眼眸颤汪汪地凝望着她,带着一抹令人怜惜的绝望凄怆。


    沈玉峨笑了笑,轻轻捏了捏的手指,像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奇珍,道:“这颜色,好像染了黑色的凤仙花汁,还挺好看的。”


    衣储莲掩藏在面纱下的薄唇微张,苍白近乎病态的脸上划过震惊的错愕。


    “......真的?”他不可置信。


    “当然是真的,君无戏言。”沈玉峨冲着他眨了眨单眼,郑重其事道。


    沈玉峨确实没有骗衣储莲。


    在她的记忆中,衣储莲向来是洁净无瑕的,容貌洁净,性格洁净,就连衣裳都是洁净的白衣,就像一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白莲花,美到了极致。


    如今这指尖的伤,非但没有损伤他的完美,反而给他的洁净之中添了一抹诡谲蓬勃的妖气。


    “很漂亮,我很喜欢,所以,别因此而难过了,好不好?”沈玉峨捏着他柔软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衣储莲紧咬着嘴唇,咬得血肉绽开,鲜血渗出。


    他的手不住的哆嗦着,心中突然涌出一种旷大的悲凉与委屈。


    明明早就已经消化好的情绪,紧紧因为沈玉峨的这一句话,突然就汹涌地爆发了出来。


    “......好、”他的喉咙哽咽了良久,哽得心尖发疼,才终于艰难地发出一丝颤声,拼命点头。


    这一刻,他几乎想要扑在沈玉峨的怀里嚎啕大哭,将经年累月的酸楚都发泄出来。


    可那些痛苦的吟声,涌到他喉咙边,即将爆发泛滥时,他突然硬生生地止住。


    五年了,他已面目全非,腐烂破败,玉娘却还是和从前一样。


    毫无形象地倾吐苦水委屈,只会让他变得像个怨夫,他不能再让本就丑陋的面容,变得更加庸俗可憎。


    他强忍着喉咙阵阵撕扯得发疼的哽咽,将所有的苦水都吞咽了回去,任由这些苦水如排山倒海,将他的心脏慢慢浸透、煮沸、熬透、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把心脏熬成一碗汤,喂她喝下,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衣储莲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虔诚又卑微地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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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玉娘、”衣储莲飞快地背过身去,隐下眼尾涩涩泛红的酸楚,问道:“玉娘才从蓬莱殿过来吗?”


    沈玉峨轻轻点头:“他毁了容,一直哭个不停。”


    他一直哭,沈玉峨为了维持住穿越女的形象,就得一直哄,整个人都快哄麻了。


    “那想必玉娘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吧?”衣储莲转过身来,纤丽眼尾的薄红色已经微微褪去,唇畔又噙起他一贯温柔和醺的浅笑。


    “嗯。”沈玉峨叹了口气。


    孟鸿雪因为受伤,伤心得不吃不喝,她作为‘大虞第一深情帝王’自然不会在心爱的君后毁容手上,茶饭不思的时候,自个儿在一旁大吃大喝,于是就这样熬到了晚上。


    原想着等回御书房,随便吃些点心对付一下就行了,不必让御膳房重新开火,麻烦倒是其次,主要是冬季干燥,担心不小心走水。


    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东暖阁。


    衣储莲温声道:“我就猜想君后会拉着您哭闹不止,扰得您吃不下饭,所以一直让安桃温着清粥小菜,虽说简单了些,但好歹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胃。”


    说罢,衣储莲就撩开帘子,轻唤了安桃一声。


    安桃立刻端着宵夜走了进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齑玉脍羹 、一碟香酥的太平毕罗、鲜香焦脆的炉焙鸡、辣酥酥的虾元子,以及用半透明的薄皮裹住用熟羊肉、莲子、鸡头米、松子等几十种馅料蒸熟,呈现出晶莹清透质感的荷莲兜子,佐以一瓶齐云清露酒。


    菜品虽然不多,但都精致可口,看得沈玉峨食指大动。


    她饿得久了,本就饥肠辘辘,再加上是在衣储莲这里,整个人自在放松,根本不用顾虑什么,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衣储莲则安静侍立于一旁。


    “储莲,你站着做什么?快来陪我一起吃。”沈玉峨一边吃一边道。


    衣储莲垂眸轻声道:“宫里的规矩,除了中宫君后,侍子是不能与陛下同桌而食的,需要站着伺候。”


    衣储莲自小在宫里伴读,对宫廷冗杂的规矩再熟悉不过了。


    纵然知道沈玉峨心中有他,他也不敢随意造次。


    男子若是因为妻主的宠爱,而恃宠而骄、得意忘形,早晚是会被厌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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