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峨心里也觉得轻松畅快,像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的目光落在衣储莲身上,他还跌坐在地,被面纱覆盖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琥珀眸光静垂,像被夕阳照染的湖水。


    她摆摆手,示意宫人们全都出去。


    “地上凉,快起来。”沈玉峨扶着衣储莲的手臂,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衣储莲在被她碰到的那一刻,肌肉紧绷得厉害,如同应激了一般,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多谢陛下救我,今日若不是您来,我的命就要葬送在菖蒲的手中了。”他强忍着内心作呕的冲动,夹着温柔的嗓音,眼眸带笑。


    可实际上,他脖颈间的伤还未痊愈,每说一句话,都如同在吞咽刀片,夹着嗓音说话时,更像是有无数细针从他的喉咙里扎出来,疼得浑身发冷。


    但是为了救回被流放的爹娘,再厌恶、再恶心,他也得忍着,博取沈玉峨的怜爱信任。


    只是,他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被沈玉峨一眼发现。


    她握着衣储莲手腕,能感受到薄衣下,他微微颤抖的腕骨,以及他微微颤抖的瞳孔。


    “储莲,你怕我?”沈玉峨低声道。


    说完,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也对,经历了这些,你怎么会不怕‘我’。”


    衣储莲身子一僵,面纱之下挤出一个艰难的笑,牵动着纤细清艳的丹凤眼,眸光温顺又讨好:“我怎么会怕陛下呢?陛下将我从冷宫带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


    沈玉峨却摇摇头:“可是把你送进冷宫的人也是我啊,你怕‘我’是正常的,‘怪’我也是正常的。”


    衣储莲表情一怔,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沈玉峨却直接握紧了他的手腕,坦言道:“储莲,我知道这五年来,我做了很多伤你至深的事,但是我想告诉你,那些都不是我做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一股脑将这五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坦然而热烈,没有丝毫遮掩。


    那些惨无人道的恶事,都是穿越女做的,她凭什么背着这口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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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就是这样。”沈玉峨一口气说完,等待着衣储莲的反应。


    “原来如此。”衣储莲沉默了几秒,眸光中满是释然,但被面纱遮掩住的表情却是极度的漠然平静。


    他根本不相信沈玉峨的话。


    他这五年里受的苦,虽然都是孟鸿雪带着宫人动手做的,沈玉峨并未露过面。


    可若没有她的默许纵容,孟鸿雪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胆子?


    起初,他也曾天真的怀疑过,他好端端的玉娘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会不会真的被妖邪附体?


    衣储莲本是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但那一刻,他却生涌出如此强烈荒唐的想法。


    可是,她的字迹和从前一模一样;身边的所有人和事她也都记得,一切都毫无破绽。


    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真假,都当她只是突然就性情大变,只是单纯就不爱他了而已。


    但衣储莲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想见沈玉峨一面。


    自从她性情大变之后,他们之间就没有见过,他想见她,至少、至少让他明白,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爱他了?他可以改啊。


    但从始至终,他都没能见到沈玉峨。


    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天,也是个像这样凛冽的寒冬。


    孟鸿雪被宫人们簇拥着来看他笑话,华服衣摆上绣着的是只有君后才能用的牡丹图案。


    菖蒲强硬压着他,让他给君后孟鸿雪下跪。


    他不跪,菖蒲就踹在他的膝盖上,摁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压着他的头重重磕在孟鸿雪的脚边。


    强烈的屈辱,如同那一日的大雪,冻得他肝胆俱裂。


    孟鸿雪忍着轻蔑地笑意蹲在他面前,暖手中抱着一个手炉,手炉套子是用兔子皮制成,柔软又温暖,雪白顺滑的皮毛中夹杂着一簇艳丽的红,极为少见。


    衣储莲被摁在雪地里,琥珀眸微微睁大。


    ......这是,雪缨的皮。


    一月前,沈玉峨的性情还未改变时,曾带他上林苑游玩。


    上林苑里除了饲养珍贵的动物外,也会养猫儿、狗儿、兔子之类的小宠物,供宫廷贵人们赏玩取乐。


    那天,他们正好看见兔园里,有一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兔子。


    兔子本是寻常宠物,白毛、灰毛、黑毛、杂毛都有,但那只小兔子通体雪白,唯有眉心一簇红,稀奇又珍贵。


    沈玉峨见他喜欢,就立刻笑着说,‘等这兔子断了奶,就送给你当宠物。’


    她还说,‘兔子这么可爱,当然要送给你才有意义。储莲哥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兔子眉心一抹红,像极了长枪上的红缨。


    ‘就叫它雪缨吧。’


    这是沈玉峨送给他的第一个宠物,他满心欢喜,心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照料。


    可如今,孟鸿雪的手优哉游哉拂过被整个剥下来的雪缨皮,挑衅地看着他,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玉娘说,兔子这么可爱,当然要送给本宫,当暖手炉套子才有意义。”


    那一刻,衣储莲仅存的一丝期待,一丝沈玉峨不是‘沈玉峨’的期待,全部破灭了。


    她不是被妖邪附体,她就是他的玉娘,否则怎么可能连他们私下的对话,都一清二楚的记得?


    之后长达五年的折磨,更是让他对沈玉峨的心灰意冷,转变为几乎疯狂的恨。


    他靠着恨意撑过了这五年的生不如死,现在沈玉峨却轻飘飘地告诉他,折磨他的人不是她,是附在她身上的孤魂野鬼?


    可笑!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少年,不会再信这样的鬼话。


    一定又是孟鸿雪想出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法子,让沈玉峨配合罢了。


    他对沈玉峨早已心死,怎么还会相信她?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他们想要玩,那他就配合他们。


    “怪不得您之前突然性情大变.......”衣储莲的眼神不可置信,还带着一丝心疼,仿佛彻彻底底信了她的话。


    “玉娘,这些年您受苦了。”他伸出指尖缠着纱布的手,试图抚摸沈玉峨的脸。


    可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缩了回来,他将满是伤痕的手藏在身后,深深低垂着头,眸光难掩哀伤。


    像是在自惭形秽,他如此粗糙的手,如此丑陋的面容,如今怎配碰她?


    但这故作自卑的姿态,也是一种无形的引诱,诱她上钩,怜他受苦。


    他会抓住一切攀爬求生的可能,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他要站在最高处,将曾经欺辱他的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一点都不苦,真的,幽魂感受不到痛觉。”沈玉峨一把握住衣储莲藏在身后的手腕,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你才是真的受苦了。”


    “这些年你遭的罪我都知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说罢,她一低头,薄唇贴着他白皙修长的腕骨内侧,落下轻轻一吻。


    她并未看出衣储莲的算计,却心甘情愿地咬钩了。


    衣储莲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大脑一阵空白,只觉得苍白微凉的腕骨仿佛被嵌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火,奇异的暖,悠悠地从手腕骨节里蔓延开,筋酥骨软。


    这个久违的动作令衣储莲熟悉又陌生。


    五年前,他们彼此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沈玉峨就像个嘴馋偷腥的猫,喜欢亲近他,又顾忌着他的声誉,不敢明目张胆,只能趁无人时,偷偷挠挠他的掌心,亲亲他的手腕。


    事后,沈玉峨总是对他愧疚怜爱得紧,觉得他是因为拗不过她,才半推半就。


    却不知,他只是欲拒还迎。


    她也并非色欲熏心,而是他刻意勾引。


    沈玉峨那会儿才十五岁,年纪小不经事,东宫里虽然养着几个长辈赐的侍郎,但比她年纪还小,容貌性情又不是她钟意的,他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先勾住了她的心。


    没办法,谁让沈玉峨是天潢贵胄,上书房里一起念书的伴读们,哪个不是世家公子,哪个不像豺狼虎豹似的盯着她?


    他若不使些手段,像个骚货一样豁得出去引诱,无意间露出一截手腕、一截脖颈,她的目光又怎能在万紫千红中脱颖而出?


    只是玉娘性格纯净,看不出他的下作手段罢了,甚至还觉得他冰清玉洁。


    如今想来,他这五年的折磨,或许就是老天惩罚他不守男德,轻浮浪荡的报应。


    “不、不怪您,都怪那夺舍您身体的女人。”衣储莲喉结微哽。


    不知为何,明明他已经对沈玉峨彻底死心,但在她低头亲吻他腕骨的时候,他的鼻尖还是有一阵辛酸爬上来。


    “储莲,你相信我,那些害你遍体鳞伤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沈玉峨郑重承诺,眸光中满是澄明的真心,看不出半分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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