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又何尝受得了?所以才会在江霜柳离开的第二年,选择了去法国留学。


    ?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她狠心,母亲走了,她又丢下我一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对的。”


    “她不喜欢我。”江雾柳淡淡笑了笑,“小时候我太爱哭了。动不动就哭。每次哭,她都会骂我。”


    “骂你?”


    “骂得很凶。她说,哭有什么用?哭能改变什么?你再哭,那个女人也不会回头看你一眼。我记得太清楚了。”


    ?


    “那时候我觉得她心好硬。”江雾柳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对的,哭没用,只会让人看轻你。只有自己强大,才能改变现实。”


    “你们还联系吗?”他问。


    江雾柳摇了摇头。


    “不怎么联系。她和我一样。我们对亲情,都没什么感觉……因为没得到过。所以无所谓。只剩下血缘这一条线。把我们连起来的,就只剩这个了。”


    ?


    很久的沉默之后,谢之昱开口。


    “她把你骂醒了。”


    江雾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对视,眼里有平静的力量。


    “你现在这样,有她一半的功劳,你应该谢谢她。”他说。


    “我都没她联系方式。怎么谢?”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就让自己过得好。让她知道,她当年没白骂。”


    ?


    江雾柳转身,仰头看着他。山风将他额前的头发吹碎,冷峻的眉眼却温柔得不像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一个她可以永远依靠的存在。


    “你真的很会说话。”


    “是吗?我以为我不会说话。”


    ?


    谢之昱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他很想说——


    母亲、雨桐、霜柳都在离开她,成为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他很想说,他不会离开她。


    如果可以的话,他都不打算离开她。除非是她要求他离开。


    他把这句话埋在心底,像说给自己的承诺。


    -


    江雾柳拉起谢之昱的手,走向车尾。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里,像握着一团温热的云。


    后备箱盖升起的那一刻,谢之昱愣住。里面铺着一层绒面软垫,角落箱子里,立着两瓶酒——


    他呼吸骤停——是“落日黄昏”。箱子里,还放着两个红酒杯。


    ?


    他看着那两瓶酒,说不出话来。


    离开勃艮第的时候,他们一人带了六瓶酒各自回巴黎。他们曾说起在某个特殊的日子一起开这瓶酒。


    什么算特殊?


    至少等她拿下项目。或者,至少等他拿到比赛资格。


    后来分开,一直再没机会。


    他的六瓶酒,还存在法国。


    她的酒,跟着她漂洋过海带回京州。一瓶都没少。为什么?因为默认会和他一起的时候才开酒,只能是他。


    他也一样。


    ?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酒瓶上的标签。那个小小的、手写标签,是皮埃尔的笔迹。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后来,皮埃尔的酒庄和艾瑞克的庄园一起被收购,“落日黄昏”被重新包装,推向市场,因为那个传奇的故事成为畅销款。现在,在国内很多平台都能买到,价格翻了三倍。


    只是没人知道,这瓶酒能复刻,是因为两个在勃艮第的疯子。


    ?


    “愣着干嘛?”江雾柳已经爬上去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垫子,“上来,我们一起把这瓶酒开了。”


    她没说以前,只说我们现在,此时此刻,一起开酒。


    谢之昱走过去。后备箱不高,他坐进去的时候,头顶几乎要碰到掀起的箱盖。江雾柳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谢之昱拿起一瓶酒,用开瓶器打开。


    ?


    酒液落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倒了两杯,他接过来,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江雾柳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她闭上眼睛。


    ?


    落日黄昏。


    舌尖的味道触发了脑中记忆的原点——


    勃艮第,小酒庄,那个古怪倔强的老头,皮埃尔,那个葡萄成熟的秋天。


    他们假扮未婚夫妻去当酿酒学徒,住在简陋的阁楼里,每天踩着露水进葡萄园,手上沾满紫色的汁液,泡在逼仄幽暗的酒窖,在橡木桶前认真记笔记。


    ?


    江雾柳突然眼眶有些温热。


    她又喝了一口,背过头去掩盖。这次味道更清晰了些。


    第一口是酸的,像葡萄园里的露水。然后是一点点涩,那是橡木桶的气味。等那涩味散尽,剩下的是一种奇异的甜,像黄昏时分落在葡萄藤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她抱着膝盖,闭上眼睛,将头微微歪斜一点,仔细品尝,想要把这个味道永久印刻在脑海里。睁开眼睛,才发现谢之昱正看着她,杯中酒纹丝未动。


    “你不喝?”她问。


    “不喝了,一会儿要开车回去。”他说。


    她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能喝酒,因为他要开车带她回去。他是那个永远会想到下一步的人,永远会把责任扛在肩上的人。


    哪怕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山顶。


    ?


    江雾柳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品出了别的东西。


    那种酸,是他们相遇那天的意外。


    那种涩,是不能在一起的苦。


    那种甜——


    那种甜,是此刻。


    人只活着的几个时刻。


    ?


    “那年我们在勃艮第,你记得皮埃尔说什么吗?”她问。


    “他说,”他的声音很轻,“酒和人一样,要经过时间才知道是什么味道。”


    江雾柳笑了。


    “你还记得。”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出她眉眼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亮亮的,有万家灯火,也有他。


    “我什么都记得。”他说。


    她心跳漏了一拍。


    谢之昱始终没有喝那杯酒。


    他只是握着,看着杯中那一小片晃动的月光。


    ?


    “我给你讲个故事。”江雾柳忽然开口。


    “从前有个人,他跟我说,对家族要有底线。没什么比先照顾好自己更重要。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酷。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发现,”她转过头看着他,“这话他自己一句都没做到。”


    整个世界像是静止了一瞬。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别什么事都当成自己的事。宋爷爷病了,你要照顾。公司的事,你要操心。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谢之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一样。”


    ?


    江雾柳当然知道,宋逸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不仅仅因为那个老人亲手抚养他长大,是他的外公,是他精神上的父亲,更因为……宋逸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仅剩的亲人。


    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外公和母亲。


    他就这样长大了。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她这样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大家族里长大太不一样了。


    可是有样东西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愿意相信,那个老人做这一切是出于纯粹的、深远的爱。


    而不是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一枚棋子——有些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


    “你有多久没去训练馆了?”


    他依旧沉默。


    “为什么不跟教练说,是家里有事?”


    “教练……”他开口,语气笃定,“是个严格有脾气的人,不会再带我了。”


    “你没说,怎么知道?”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谢之昱,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你自己呢?”


    ?


    他没有回答。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握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外公那边——”他抬手看表。


    “嘘。”


    她食指压在他唇上,不让他继续。


    他闻到她指尖残留的酒香,还有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


    “地球没有你,还是会转的。”


    ?


    “快一点了。”他还是看到了时间。


    “不想动,”她打了个哈欠,靠进他怀里,“再坐会儿,或者——”


    “做点别的——”


    ?


    江雾柳喝完自己那杯,将他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


    她抬起手,拉住他领带,慢慢收紧,一点一点把他拉向自己。这过程很长,但他觉得节奏刚刚好,他愿意一直配合下去。


    然后她喝了一大口酒,含在嘴里,瞬间贴上他的唇。


    那口酒从她唇间渡过去,温热的,带着她的温度和气息。酒液在两人唇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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