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柳淡然一笑:“好,那就各凭本事。”


    ?


    -


    江雪皎没想到宋景明会把地点定在一家法国餐厅。


    这家新的米其林餐厅,需要提前预约三个月之久。她回国以来还没吃上过。


    司机准点在她拍戏的酒店楼下将她接走。


    说是她请吃饭,宋景明安排好了一切。


    ?


    她跟着往里走。餐厅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每张都离得很远,保证客人听不到邻座的谈话。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木墙上,有一种旧电影里的质感。


    看见她,他笑了笑,站起来。


    江雪皎有一丝松动,宋景明好像比上次见面亲近了几许,不再那么紧绷着的严肃感,好像允许自己更靠近一些。


    ?


    “你在法国待了三年。”他说,“总不能请你吃涮羊肉。”


    她笑意漫上脸颊,还有半坨红晕。


    江雪皎有些惶恐,其实在法国她也不大下馆子。家里有妈妈安排的保姆,一日三餐仍是中餐标准。偶尔和同学外出就餐,也不会次次都是如此规格。


    ?


    落座后,她先是感谢。


    上次之后,她回去不久就收到一束花。是周牧送过来的,还附了一封道歉信,措辞恭敬,语气惶恐,像一个做错事的学生给教导主任写检讨。


    Linda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她偷跑出去的事,也只是语气缓和地说了几句。


    “你运气好,撞的是他。撞别人试试?”


    然后她拿起那张卡片,嘴角勾起,“啧”了两声,“我的大小姐,你的命真好。这位周导,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宋景明的原因。具体怎么做到的,她不知道。也许只是说了几句话,像那天晚上解围一样。


    被权力庇佑的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


    -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每上一道,服务生会用法语报菜名,然后换成中文解释一遍。但让江雪皎意外的是,宋景明也会和服务生交谈聊菜的做法、酒的年份、主厨近况。


    “景明哥,你对法餐很有研究?”


    “怎么了?”


    “我在法国三年,从来没研究过生蚝是哪个产区的、蛋白霜应该多密。我就是……吃。”


    宋景明笑了笑。


    “你学的是设计,不是厨艺。”他说,“前些年有个项目在欧洲,应酬多,自然就熟了。”


    ?


    她心里知道,这不是应酬多能解释的。


    她忽然想起Linda姐说过的话——


    “那种真正厉害的人,吃什么都能说出名堂。不是因为爱吃,是因为他们干什么都认真。”


    宋景明就是这样的人。干什么都认真。


    ?


    “现在拍戏怎么样?”他问,话题转得自然。


    “拍戏”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江雪皎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了多少。说剧组的人,说导演的脾气,说有一场戏拍了十七遍导演还不满意,她收工回酒店哭了一晚上。


    “后来呢?”宋景明问。


    “后来我第二天顶着两个肿眼泡去片场,导演看了我一眼,说‘行吧,今天先拍别的’,然后我就知道,他其实也没那么凶。”


    宋景明听着,嘴角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在听。


    ?


    “你们导演,姓什么来着?”


    “姓陈。陈志远。”


    宋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江雪皎后来才知道,那部戏拍到一半,陈志远对她的态度忽然变得特别好。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后无意间听人提起——陈志远那段时间刚接了一个大项目的邀约,制片方是宋景明的朋友。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她只是继续说着剧组的事,而他继续听着,像一个耐心的兄长,听妹妹讲那些鸡毛蒜皮。


    ?


    “雪皎。”宋景明忽然唤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认真。


    “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她点头。


    ?


    “你在江家,过得怎么样?”


    江雪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私人了。私人到不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该问的。


    但宋景明问得很自然。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自然。


    “挺好的。”她抿了抿嘴唇。


    宋景明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让她觉得,他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等她想说的时候。


    “我爸妈……”她开口,又停住。


    “我爸妈对我挺好的。”她说,“就是……他们太忙了。我爸忙公司的事,一年见不到几次,我妈……心思都在弟弟身上。小时候我还抱怨,后来习惯了。”


    “我姐比我大挺多的,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懂事,什么都能处理好。我在她旁边,就像个……像个背景板。”


    江雪皎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


    “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就是……太厉害了。什么都厉害。我在她面前,永远像个小孩子。”


    她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中剩下的菜。


    “其实我就是个小孩子。”


    ?


    沉默了几秒。


    宋景明开口了。


    “你姐很少跟我提家里的事。”


    江雪皎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映着,半明半暗。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今天一直在听她说,却几乎没提过他自己。


    “为什么?”她问,“你们……感情不好吗?”


    话一出口,她开始后悔。但宋景明没有回避。


    “不算不好,就是不太熟。”


    “联姻嘛,”宋景明语气很淡,“你应该懂。”


    他看向窗外。片刻后收回目光。


    “你姐心里装的是江山,不是儿女情长。”


    江雪皎沉默了。她当然懂。


    从小到大,江雾柳心里装的永远是大事。是责任。是江家的未来。


    而她江雪皎,不过是那个可以任性、可以不懂事、可以被忽略的小女儿。


    所以她一定要走一条自己的路——不需要和姐姐比较的那种。


    ?


    “也可能是……”宋景明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又去看窗外了,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侧影很沉默,很压抑。她忽然发现,这个强大的男人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也会有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


    她心跳忽然快了。砰砰的,在胸腔里很吵,吵到害怕他听见。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想保护他。


    ?


    “不是你的问题。”她听见自己说。


    宋景明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姐……”江雪皎斟酌着措辞,“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是责任,什么事都是大局。不是针对你。”


    宋景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谢谢你。”他说。


    江雪皎忽然觉得自己说对了什么。


    ?


    后来话题又回到了她身上。


    宋景明问起她现在的生活。住的地方习不习惯,经纪人对她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资源。


    每一个问题都落在实处。


    “如果有需要,我认识几个制片人,回头可以引荐。”


    江雪皎看着他,有点恍惚。


    这个男人,甚至比江雾柳更关心她需要什么。


    “景明哥,”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景明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是雾柳的妹妹。”他说。


    语气很平常,眼中是兄长式泾渭分明的关切。


    “哦。”她应了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宋景明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


    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明天几点开工?”他问。


    “早上六点半……你怎么知道?”


    “Linda的朋友圈,说你们最近在赶进度。”


    她松了口气。


    同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了她经纪人的朋友圈。


    “快回去吧。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


    江雪皎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目送着她。


    -


    回到酒店房间,江雪皎洗了热水澡,在床上趟了好久,脸一直红,褪不下去。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在想那个话不多、眼中偶尔闪过一点忧郁的男人。


    她几乎可以推断出那个故事了——


    他很喜欢姐姐,但姐姐不喜欢他。


    姐姐那样的人,心里只有事业,对感情的事不在意。理性到不近人情,冷淡到把这样完美的未婚夫都放在一边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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