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到让她感到非常的不安。


    ?


    谢之昱已经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怀抱温暖而充满力量,他的心跳声强健有生命力,他的呼吸像安抚剂。他说话时问句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等着她沦陷的诱捕器,更别说他的眼睛——她始终不敢深看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海,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她所有伪装。


    她太清楚这一切了。清楚他的吸引力,清楚自己的贪恋。


    手臂已经不自觉环上他的腰……和她有一样体温的温暖的身体,逐渐驱散她骨缝里的寒意。


    然而,眼泪涌出的瞬间,带来的不是释怀,而是……一种因暴露脆弱而本能升起的恐惧。


    江雾柳猛地挣开了他的手。


    那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


    “够了!”她的声音尖利,是防御体系崩塌时最后的虚张声势,“谢之昱,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心理医生吗?!”


    她抓起扔在沙发上的包,转身冲出门外,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高跟鞋被她胡乱拎在手里。


    门被“砰”地一声摔上。


    巨响在空荡的别墅里回荡,余音像是某种宣判。


    谢之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方才握着她手腕的温软触感犹在,此刻却已逃逸无踪。


    ?


    又一次。


    在巴黎时也是这样。当他试图靠近那道界限,她就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他以为京州的烽烟,启元的并肩作战,瑞士不顾一切的选择,那些深夜时的相拥……总该有些东西不一样。


    现在看来,是他天真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夜色浓稠。很快,那辆熟悉的保时捷亮起了车灯,缓缓驶出庭院,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结束了。


    也好。她不愿让他碰触那些真正的伤口——那他就退回该在的位置。


    一个合格的地下情人,一个可靠的商业伙伴。


    不越界,不追问,不期待。


    ?


    不知站了多久,他听见门铃响了。


    谢之昱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紧接着,第二声门铃响起。比第一声更清晰,也更坚定似的。


    他走到玄关,看向监控屏幕——画面里,那个本应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门外。


    夜风很大,吹得她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她没有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白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赤脚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手里还拎着那双未来得及穿上的高跟鞋。


    他猛地拉开门。


    夜风瞬间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江雾柳站在门外。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


    然后,江雾柳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积蓄勇气。


    “然后我发现……我没办法接受,关上门后,你会露出的表情。”


    谢之昱看着她,喉咙发紧。


    “什么表情?”


    江雾柳往前走了一步,踏进玄关。瞬间回到了温暖的空气里,回到了有他的地方。


    “失望。”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或者……难过。”


    “所以,我回来了。”


    “虽然我还没做好准备,要说那些事……”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破碎的坦诚,“但,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我可以慢慢说。”


    ……


    谢之昱心脏漏跳一拍。


    她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脆弱……让他内心震动,因为……她去而复返,不是因为准备好了,而仅仅是因为——不想看到他失望或难过。


    就像……她放下一切去苏黎世那次,仅仅因为——想确认他还活着。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门内。


    “砰”地一声,门在身后关上。所有寒风、所有不确定、所有可能让她再次逃离的因素,都被彻底隔绝在外。


    -


    他将毯子披在她肩上,把热水塞进她手里,然后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一个既不过分亲密,又足够专注的距离。


    江雾柳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慢慢恢复知觉。许久,她终于抬起头。


    “谢之昱,”她开口,“你说,所谓的血缘亲情,是不是这世上最虚伪、最让人窒息的东西?”


    ?


    谢之昱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她真正的困境。


    困扰她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缺爱或自怜——这些她已用自身的强大与成就达成和解。父亲的偏心、母亲的远离,她用一次次无可辩驳的成功,让他们不得不瞩目。


    真正的心结,是对原生家庭的恨意,与困于身份责任的矛盾。是血缘带来的天然枷锁,是对哥哥不得不容的不甘,对妹妹不得不顾的牵扯,是明知道这个“家”在消耗她,却因那层无法撕毁的血缘纽带,不得不一次次回头、善后、忍耐。


    ?


    谢之昱认真地看着她,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准备好了。然后缓缓开口。


    ?


    “我的生父,姓谢,叫谢砚深。就是你在苏黎世墓园看到的,和我母亲葬在一起的那位。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清华数学系的研究生。”


    ?


    “他们在清华园相爱。但宋家这样的门第,不可能接受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穷书生。我外公——宋逸——用谢砚深的公派留学资格、他的学术前途、乃至他整个家族几代人的期望作为筹码,胁迫他们分手。”


    ?


    “我母亲被送到瑞士,生下了我。对外,宋逸宣称我是他六十岁得来的私生子,一个见不得光的宋三少。这个秘密,连宋伯谦他们都不知道……谢砚深到临死前,才知道有我这么个儿子。那时他已病的很重,求我外公见母亲最后一面。我跟着母亲去了德国的医院,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我的生父。”


    ?


    江雾柳的呼吸屏住了。“那年,你几岁?”


    ?


    “3岁。”


    ?


    江雾柳的心被攥紧,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平静。


    “没事。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就不记得了,也没什么太心痛的感觉。”


    “心痛的是我母亲。她恨我外公,但也离不开他——因为他是唯一能给我合法身份的人,也是唯一能让我们母子在国外维持体面生活的人。”


    “关系最僵的时候,外公不让母亲出去工作,把母亲和我锁在房子里,派人看守……”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指节不自觉收紧,仿佛想起了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外出过了。每天会有不同的老师到家里给我上课。渴望自由,可能那个时候就刻在我骨子里了。”


    他停顿了片刻,“直到9岁,那场肺炎我被外公救了回来。母亲大概是怕了。怕真的失去我。那之后,她好像认命了。不再逃跑,也不再反抗。可代价是,她眼里最后那点光也没了。”他扯了扯嘴角,却毫无笑意,“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过下去了……我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优渥、实则关系扭曲的‘家’里长大的。”


    “所以雾雾,我理解那种虚伪和窒息。血缘这张牌桌,我们都没法选择初始设置和规则。”他轻轻摇头,“但我们都忘了,血缘本身没有意义。它只是一条随机分配的基因链,一个生物学事实。”


    “真正绑架人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是附加在血缘之上的权力、资源、期待,以及‘你必须为此负责’的社会规训。”


    ?


    江雾柳的心脏像被重物撞击。


    谢之昱继续说:“宋逸,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家长。他是我需要警惕的掌权者,是需要博弈的合作对象,也是……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人,还是……抚养我、教育我、亲手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事实上的父亲。”


    他自嘲地笑了笑。


    “看,多矛盾。血缘给了我一个最扭曲的起点,却也在我最脆弱时,给了我最实在的庇护。但后来我放弃MMA,回到宋家,接手那些生意——不是因为血缘,而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用自由换权力,去达成我的目的。”


    江雾柳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谈论自己的身世。没有怨怼,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


    “回到你的问题。”


    谢之昱站起身,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他说:“把你对江家每个人的义务,一条条写下来。”


    ……


    她写得很慢,写了七八条后,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原来她这些年背负的“亲情”,本质上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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