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原先的评估里,她是一个极佳的联姻对象,懂事,省心,有才华,背景干净且有用。


    但现在,她平静地拿出了他私生活的证据。


    ?


    “你查我?”


    “照片是匿名寄到江氏,转交给我的。”她声音依旧平稳,“我查过,老手,监控什么都没拍到。”她顿了顿,“景明,重点不是谁拍的。重点是,你该庆幸,这东西是到了我手里。而不是宋家长辈手里。”


    她没说来源。只是陈述这个事实,以及它可能引发的后果。留足了余地,也摆明了筹码。


    可是她在说这话的时候,不避讳地、转了转手腕上那抹温润的翠绿。


    ?


    宋景明脑中瞬间闪过几个画面——


    ……母亲林婉茹是如何当众拉着江雾柳的手,将这只家传的翡翠镯子套上去,满眼都是对“沈家外孙女”知书达理、沉稳大气的满意……


    ……老爷子在家宴上又是如何多次慨叹“雾柳这孩子,有她外公怀舟先生当年的风骨,踏实,肯钻研,是难得的清醒人”……


    ?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瞧了她。她不仅有能力赚钱,更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宋家最关键的两位长辈的喜爱与维护。


    这喜爱,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权力和护身符。


    她有能力制造麻烦,更有能力让自己即使制造了麻烦,也不会被轻易清算。


    而现在,她选择解决麻烦——替他,解决——他的麻烦。


    这份冷静、务实、甚至堪称“贴心”的交易姿态,让宋景明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单纯的被抓住把柄更甚。


    ?


    宋景明靠回沙发背,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不是愉悦,是一种被将了一军、却又不得不欣赏对手招数的复杂情绪。


    “江雾柳,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是该把你当合作伙伴,还是当对手。”


    “最好的合作,就是彼此清楚底线,互不越界。”江雾柳接话,“我们联姻,整合的是江家的技术、我的能力,和宋家的资本、渠道。感情不在这个合作框架内。强行捆绑,只会增加风险。”


    “开放式婚姻。”宋景明说出这个词。


    江雾柳补充,“这对你,对我,都是更轻松的选择。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我也可以专注我的事业。爷爷和伯母那边,我会做好一切。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打掩护。”


    条件很有诱惑力。她给了他继续风流的通行证,还附赠一个知情识趣、能替他打圆场的贤内助。


    ?


    宋景明看着她。她明明刚从他家宴席上下来,却已经冷静地和他谈好了一桩剥离了所有温情的婚姻交易。


    她是什么时候计划好的?


    她一定更早拿到了照片。


    可是她一直不发,直到这一刻。拿出来作为谈判的筹码。


    心思如此远,如此深。


    他内心有极淡的不爽——不是占有欲,是掌控感受到挑衅的微妙愠怒。


    但他终究是宋景明。他权衡利弊的速度快过情绪。


    ?


    “可以。”他最终开口,恢复了翩翩风度,“很前瞻的安排。我欣赏你的务实。”


    “谢谢。”


    他接受了。利弊太清楚。一个能创造巨大价值、赢得长辈欢心、还如此识大体、主动帮他解决潜在麻烦的合伙人,去哪里找?


    ?


    “那么,合作愉快。”她举起水杯。


    “合作愉快。”他虚碰,契约达成。


    ?


    放下杯子,他像是想起什么。


    “林薇那边,你不喜欢的话,我让人处理一下,以后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


    江雾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心里涌起的不是被讨好的熨帖,而是巨大的、冰冷的错愕。


    ?


    什么叫“处理一下”?


    是雪藏?封杀?让一个曾与他耳鬓厮磨、或许真心倾慕过他的女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感到生理性的寒意。


    前一晚,那女人可能还在他的卧榻之上,听过他也许发自肺腑的情话,触碰过他最不设防的瞬间。


    而此刻,他谈论起处理她,只有高效解决问题的漠然。就像处理一份出错的文件。


    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温情是手段,体面是外衣,骨子里是精密计算与对他人命运的绝对支配欲。


    ?


    她移开目光:“算了。”


    宋景明挑眉。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没必要。”


    ?


    “随你。”宋景明不再多言,“那么接下来,扮演好我们各自的角色。婚礼筹备已经开始,有些需要你露面的事,我会让助理提前通知你。”


    江雾柳顺势道,“下周我要飞德国,大约一个月。婚礼的事,可以等我回来再集中处理。”


    “德国?之前没听你提过。公事?”


    “嗯。有几个关键供应商需要亲自拜访,还有一些技术标准研讨会。”江雾柳答得流利,细节却模糊,“启元下一步的量产,供应链和工艺必须提前布局。德国的技术沉淀最好。”


    ?


    宋景明知道她工作拼命,也清楚启元项目的重要性。


    “需要我引荐资源吗?”


    “暂时不用。我先自己跑跑看。毕竟,不能事事依赖宋家,我也得有自己的功课。”


    宋景明听懂了。


    “好。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些许,带着提醒的意味。


    “另外,雾柳,爷爷今天很高兴,话里话外是希望我们明年能把婚礼办了。现在已经是岁末,时间挺紧。”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温和却蕴含着压力。


    ?


    “事业重要,但别忘了,你现在更是宋家的准儿媳,是我的未婚妻。适当的时候,心思该往婚礼、往宋家、往……你的丈夫身上,多放一放。”


    ?


    江雾柳仰头看着宋景明那张俊俏的、自带从容贵气的脸。


    她笑容无懈可击:“我明白。我会平衡好。”


    ?


    谈判结束。


    江雾柳没有留宿。她以“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为由告辞。宋景明没有挽留,风度十足地送到门口。


    ?


    庭院外,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不是宋家的车。


    驾驶座上,头发花白的陈叔朝她点了点头。


    江雾柳坐进后座,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姐,回老宅?”陈叔问。


    “不,回我公寓。陈叔,今晚我离开的事,不必告诉家里。也不要对宋家提我的私人住址。”


    “明白。”


    ?


    车子驶离西山。


    她拿出手机。通讯录里,“谢之昱”的名字静静躺着。


    点开,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两周前冰冷的交接:“相关数据已移交助理,后续问题请联系他。”


    ?


    她打出一行字:【我订婚了】——删除。


    再打:【我要去德国了】——删除。


    ?


    最终,屏幕停留在空白的输入框,映出她有些茫然的眼睛。


    或许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彻底退出了。


    在她眼前消失,连工作交集都亲手斩断。


    ?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用最激烈的方式划清界限,把他推远,让自己别无选择地走上既定的轨道。


    轨道正在向前。她刚赢得一场关键谈判,争得宝贵空间。


    可为什么,胸腔左侧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又冷又疼。


    这陌生的、绵密的钝痛,比今晚面对宋景明时所有的冷静周旋,都要让她无措。


    她闭上眼,锁屏,将手机扔进包里。


    很好。就这样。


    -


    一周后,德国,斯图加特。


    舱门打开,十二月凛冽空气如冰刀刮过脸颊。


    彼时的江雾柳不知道,这场孤注一掷的远征,将在不久之后,与她竭力回避的那个人——谢之昱,根植于欧洲的过往,发生命运般的交汇。


    他们之间,尽力维持的界限,即将被始于斯图加特的风暴,彻底撕裂。


    ?


    第44章 代号 “建筑师”


    【斯图加特】


    机舱外,铅灰色的天空紧压着黑森林的墨绿山脊。视野开阔,不远处的博登湖对岸,瑞士雪山在雾中若隐若现。


    机场广播里播着快速的德语,对江雾柳而言,只是一片混沌的无意义的白噪音。


    ?


    现在,才是真正的战场。


    孤身踏入德、瑞、奥交界的三角区。数百年来,这里孕育了顶尖的钟表匠、精密仪器师和无数的“隐形冠军”企业。


    她的目标不是供应商,而是一个人。


    代号 “Architect”(建筑师)——陈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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