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里藏针。几位太太交换了眼色,有人低头抿茶,有人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话,不偏不倚,落入谢之昱耳中。


    他正从侧门走进宴会厅。目光却像被什么拽着,直直落向门口。


    月白的旗袍,深灰的西装。


    十指相扣。


    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之昱来了?”有人招呼。


    他收回视线,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疏淡笑意,然后径直走向最角落那桌,如同隐身。


    ?


    不远处,宋家几位女眷正低声交谈。


    三小姐宋青玉通身透着书香门第的温雅。目光落在江雾柳身上,温声道:“雾柳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越是重要的场合,越不出错。”


    坐在她旁边的二小姐宋青芝——国内某顶级投行联席主管,闻言挑了挑眉:“场面功夫做得再好,也当不了真。我倒是听说,她那项目,江氏内部反对声不小,不少老股东都持怀疑态度。”


    话音刚落,江雾柳已在宋景明的陪伴下走到近前。她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宋二小姐,宋三小姐。”


    她与宋景明尚未订婚,这声称呼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雾柳今天这身打扮好,素净又大气。”宋青玉先开口,眼神像尺子一样量着她,“到底是年轻人,穿什么都好看。”


    宋青芝却没心思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江小姐的项目,我略有耳闻,技术方向有前瞻性,但资金需求太大。江氏账上的现金流,撑得起这么烧吗?”


    这话问得直接又尖锐,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表面的平和。周围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江雾柳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宋景明已先一步伸手,掌心极绅士地、稳稳地托住她的侧腰,笑道:“二姑消息灵通,不过资金不是问题。父亲已经表态支持,宋氏这边会全力配合。无论资金还是资源,都会跟上。”


    “哦?”宋青芝挑眉,“大哥那边没意见?”


    她口中的大哥,便是大房的宋伯谦。宋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大房与二房各有盘算,宋伯谦又是出了名的持重谨慎,未必会同意这样大规模的资金投入。


    宋景明笑容不变:“大伯持重,对任何战略投资都会审慎评估。但他也认可,新能源是未来大势,该布局时要果断布局。”他侧头看江雾柳,眼神里的温柔恰到好处,“更何况,雾柳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宋青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宋青玉适时打圆场:“有景明护着,自然是好的。不过雾柳啊,做事业固然重要,也要多顾着家里。你林姨近来总念叨你,说选订婚宴的伴手礼、看旗袍料子这些事,都要靠你拿主意——你这孩子,也太操心了。”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点出江雾柳“太过插手”。


    江雾柳垂眼,声音放柔,甚至带上一丝惶恐:“伯母疼我,我多尽份心是应该的。谈不上拿主意,只是帮着参详,最终还是伯母和景明定夺。”


    答得谦卑,又把决定权推了回去。


    宋景明手指扣回,在她手背上摩挲,亲昵保护的姿态:“雾柳眼光好,母亲乐意让雾柳帮着拿主意。自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宋青玉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打趣道:“我说什么来着,景明是个会心疼人的。”


    ?


    江雾柳余光瞥见了那道身影。


    谢之昱独自坐在角落桌,一身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水,并不想和任何人交流。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几乎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脸上。


    宋景明的手指还扣着她的,那份温热此刻变得有些灼人。


    “小叔到了。”宋景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牵着她的手走近,“还以为您今天赶不回来。”


    “二嫂寿宴,理应到场。”


    江雾柳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问候了一句:“宋先生。”


    谢之昱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回了一句:“江小姐。”


    客气、疏离、完美地像陌生人。


    走远些时,宋景明附在江雾柳耳畔说:“我请的。毕竟是一家人,要常走动走动。”


    江雾柳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谢之昱没有实权,却深得老爷子偏爱。这样的人不能成为敌人,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到位。


    -


    祝寿环节开始。


    乐声停了,林婉茹被请到主位坐下。


    宋景明牵着江雾柳的手走上前。齐齐躬身,执的是传统的晚辈礼。


    “祝母亲(伯母)福寿绵长,松柏常青。”


    江雾柳捧上一只锦盒,声音清越:“知道伯母雅爱书画,我特意托朋友从港城寻来一幅李可染先生的《牧牛图》小品,祝伯母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锦盒打开的瞬间,旁边某个行家眼睛一亮,低声对同伴道:“好东西。去年保利秋拍,同类尺幅的拍了八百六十万,关键是——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林婉茹接过画,对着光仔细看了片刻,脸上笑意渐深。她不是附庸风雅的人,年轻时在美院旁听过课,是真懂画。


    “你这孩子……”她拉着江雾柳的手,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动容,“怎么知道我喜欢李可染早年的小品?”


    “上次陪您看画展,您多看了两眼李可染那幅《春雨》。”江雾柳声音轻柔。


    这是实话。江雾柳和林婉茹第一次单独出门,是在美术馆里,林婉茹在那幅画前站了整整十分钟。江雾柳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


    有些事,不需要说,做出来才见真心。


    林婉茹是真心喜欢这个未来儿媳。江雾柳聪明却不张扬,懂事又有分寸,没有其他豪门千金的娇纵任性。自从江雾柳出现后,她许多关于订婚宴的琐事,都习惯找江雾柳拿主意。


    即便知道江雾柳工作忙碌,消息也总能得到及时回复。江雾柳会耐心地给出几种方案供她选择,却又不越俎代庖,始终守着晚辈的分寸,这让林婉茹越发满意。


    林婉茹握着她的手,转向众人,朗声说道:“我们宋家有雾柳这样知书达理、贴心懂事的儿媳,真是修来的福气。”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的目光,此刻转为赞赏。


    话音刚落,林婉茹忽然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她褪下自己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然后拉起江雾柳的手腕,轻轻将镯子戴了上去。


    翡翠的冰凉瞬间贴上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开,江雾柳整个人怔住了。


    “这镯子,是景明奶奶传给我的。今天传给你。盼着你与景明和和美美,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全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林婉茹这个举动,不仅正式确认了江雾柳宋家未来女主人的身份,更是一种公开的撑腰,狠狠打了刚才那些私下讽刺江雾柳高攀的人的脸。


    沉甸甸的压力忽然漫上心头。往后她在宋家的每一步,都再也不能有半分差错。


    江雾柳缓过神来:“伯母,这太贵重了……”


    “还叫伯母?”林婉茹笑着打断她,眼底满是笑意,随即转向在场的宾客,提高了声音,“正好,趁今天大家都在,我也宣布个喜讯——景明和雾柳的订婚宴,定在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还请各位赏光莅临,为他们做个见证。”


    话音落下,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宾客们纷纷开口道贺。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腕间那抹翠色上。


    林婉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谢之昱身上,笑着调侃:“之昱啊,你也要抓紧了。看看景明和雾柳,多好。”


    这话是无心,只是长辈惯常的催婚,听在谢之昱耳中,却堪比酷刑。


    下个月十八号。


    她要订婚了。


    和他的侄子。


    握杯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杯子就会碎裂。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挤出几个字:“借二嫂吉言。”


    -


    宴席继续。宋景明带着江雾柳一桌桌敬酒,言谈间自然聊到江氏和宋氏的新能源布局。


    “雾柳那个项目,技术底子很好。王叔叔以后多关照。”


    “自然自然。景明看重的项目,我们肯定支持。江小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江雾柳知道,宋景明这是在利用自己的资源,为她的项目铺路,为她融入宋家的圈层搭桥。她一一举杯致谢,笑容得体,语气谦逊,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份关照,每一句支持,未来都需要她用等价的东西来偿还。


    -


    酒过三巡,手机震动。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发件人是谢之昱。信息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东侧回廊。现在。】


    江雾柳的心脏莫名收紧。抬头望去,角落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一个空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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