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反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然后再滑下握住她的手——那是他习惯的掌控者的姿势。有时握得很紧,像要把掌纹刻进她皮肤,有时十指相扣,更平等和热烈的姿势——


    手的触碰与盘绕,像另一种接吻。


    她几乎能想象出它现在的温度,记得他指腹粗糙的触感,记得他握紧时手背上青筋跳动的节奏。


    谢之昱的手忽然动了。


    动作很轻微,只是将右手抬起,插进了西裤口袋,阻止了她的偷窥。


    江雾柳回神。才发现自己又去盯他的手了。


    “你费这么大功夫。”她听见自己开口,“就为了住我楼下?监视我?还是……刻意接近我?”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看着镜面映出她蹙起的眉,“如果你担心宋景明知道,我明天就搬。”


    “不用搬。”她抬起眼,视线在镜中汇聚,“显得我们真有什么似的。”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5、6、7……


    在12层停住。


    门开了。谢之昱走出去。


    江雾柳跟了出来。


    “聊聊。”她说。


    谢之昱回头看她,眼神很深:“你确定要进我家?”


    危险吗?江雾柳在心里问自己。


    当然危险。不止因为他喝了酒,不止因为这是深夜的独处——更因为那些从未真正熄灭的火,只要一点缝隙,就能重新燎原。


    可她抬起了下巴:“确定。”


    ?


    门打开的瞬间,江雾柳怔住了。


    玄关的灯光、墙面浅灰的色调、地板人字拼的木纹——甚至空气里那缕淡淡的雪松香,都和巴黎那间公寓一模一样。


    记忆猝不及防地砸下来,她耳边几乎响起了自己当时的笑声:“谢之昱,你这装修风格也太性冷淡了。”


    “你还真是……”她站在门口,“够偏执的。有必要一比一还原吗?”


    “懒得想新的。”谢之昱说得轻描淡写,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


    粉色的丝绸面料,边缘绣着细小的珍珠。和她在巴黎穿的那双同款,连尺码都刚好。


    江雾柳换鞋的动作僵住了。她盯着那双显然全新的拖鞋,喉咙像被什么哽住。


    “怎么?”谢之昱转身,见她愣在原地,眼神暗了暗,“觉得很熟悉?”


    不是熟悉,是精确复刻。好像有意将她拽入某段该删除的记忆。


    江雾柳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时,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弦上,稍一用力就会嗡鸣。


    沙发、茶几、书架的位置分毫不差。她走到书架前,第三层那几本她忘带走的书,竟出现在那里。


    书页里还夹着她贴的彩色标签,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指尖快要碰到书脊时,又蜷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了过来。


    谢之昱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很近,近得她能感觉他的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后,带着微醺的酒意。


    他的手越过她的肩,指尖碰到那本书的脊背。


    “是想看这本吗?”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响在她耳畔。


    轻轻一抽,那本翻旧的法语版杜拉斯的《情人》,便落在他掌心。


    有次她蜷在靠窗的沙发里看书,他问她这本书讲的什么。


    她说,是一个随时会走掉的故事。又说,随时会走掉才像人生的常态。


    谢之昱正从厨房出来,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手臂有些用力地环过她的肩。


    “你想从我身边走掉?”他问。


    江雾柳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静静地摩挲。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指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给我读吧。”她靠进他怀里,“你的音色很好听。”


    谢之昱的声音浑厚低沉,他天生就适合朗读。江雾柳会沉溺在他的声线里,像听醇厚的大提琴。


    他接过书,从第一页开始读:


    “Un jour, j''''étais a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有一天,我已经老了,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向我走来……)


    他的法语发音很精准,每个音节都像在爱抚那些文字。她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咖啡的气息,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压住书页的角度。


    ?


    记忆是那段感情的余烬,时不时烫她一下。那个谢之昱坐过的位置,为她读小说的位置,如今一比一复刻,出现在眼前,江雾柳感到一阵晕眩。


    她强迫自己从记忆中抽回。他就站在她身后,保持着那个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两人的身体没有碰到,可空气里每一寸都填满了他的存在感。


    她能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怦,怦,怦,震得耳膜发麻。


    “还是这本?”他又抽出一本,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这下她彻底被他困在了书架和他的身体之间。


    太近了。近得她能数清他呼吸的节奏。


    “谢之昱。”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应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她熟悉的、近乎诱哄的意味。


    巴黎时,他每次这样从身后抱住她,用这种声音在她耳边说话,接下来总会发生一些让她无力抗拒的事。


    “让开。”她说,却没什么力气。


    他没有动,只是低下头。他呼吸的温热,一起一伏,像羽毛在轻轻搔刮。


    江雾柳猛地转身。


    这一下转得太急,她的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刚冒出的胡渣像硬的刺。两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客厅昏黄的落地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瞳孔里映着她微微失措的脸。


    江雾柳的呼吸滞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她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那是他克制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她以为他会吻下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了,可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张力还在空气里噼啪作响。


    “抱歉。”他说,“酒还没醒透。”


    他把书递给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喝水吗?”


    江雾柳接过书,深吸一口气,可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刚才那一瞬,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吻下来,期待他失控,期待他像巴黎时那样,用吻堵住她所有理智的思考?


    她觉得自己疯了。


    谢之昱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走回来递给她一瓶。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手背——这次不是不经意的,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停留了半秒,才缓缓移开。


    很轻的触碰,却像通了电。


    江雾柳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滑过喉咙,试图浇灭心口那点躁动。


    只是因为这里布置地太像巴黎了。她对自己说。只是因为这样。


    两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中间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可空气里有什么在无声拉扯——是记忆,是未尽的言语,是彼此克制却仍漏了马脚的呼吸。


    “今晚的事,”谢之昱先开口,“宋景明会知道。”


    “会。”江雾柳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对话上,“赵主任、李副主任……总会有人和他说。”


    “打算怎么解释?”


    她侧过头看他:“需要解释吗?我替他去的局,被人灌酒,宋小叔碰巧路过,出面维护一下——不是很合理吗?”


    “这么巧?”谢之昱挑眉。


    “就是碰巧。谁能证明不是呢?监控?服务员的口供?还是有人能证明……你提前知道我会在那儿?”


    她在试探。目光细细描摹他脸上每一寸轮廓,想找到那个破绽——证明他今晚的出现不是巧合,证明他仍在乎。


    谢之昱神色不变,甚至轻轻笑了。那笑声很低,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我再给你提供个人证。向璟——我兄弟,今晚在兰会所组了局,我在他的包厢。他可以作证,我确实是碰巧路过。”


    他说这话时,脸上又浮起那种她熟悉的表情——那种“你猜错了,别自作多情”的、带着淡淡嘲讽的疏离感。可他的眼神却锁着她,像在等她下一招。


    江雾柳也笑了,笑意很浅,未达眼底:“看来你都算计好了。”


    “这不叫算计,叫留后路。”谢之昱转身,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夹在指间,却没点,“在宋家,不留后路就是找死。”


    这话说得太重,江雾柳的心沉了沉。


    “你知道宋景明什么?你警告我别碰他的事,我总得知道原因。”


    “我说了你会信?”谢之昱笑了声,指尖那支烟轻轻转着,“你不会觉得,我是在趁机诋毁你未婚夫?”


    江雾柳静静看着他。


    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深邃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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