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金碧辉煌的炫富,只有沉静内敛的奢华,无声诉说着真正的世家底蕴。


    主宅是三进合院,青砖灰瓦,廊柱用的是整根的海南黄花梨。门口站着一位身着旗袍的中年妇人,见车停下,便含笑迎上来。


    “沈女士,五小姐,老爷已经在等你们了。”她声音温和有礼,举止训练有素,“我是宋家的管家,姓陈。”


    沈颐芳微微颔首,江雾柳跟在母亲身后,踏过门槛。


    正说着,里间传来爽朗的笑声。


    “沈女士,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从内厅走出。八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眼神却锐利如鹰,脸上带着笑意,却不减半分威严。


    宋逸。宋家的掌舵人。


    沈颐芳上前半步,得体地欠身:“宋老,打扰了。”


    “哪里的话。”宋逸的目光转向江雾柳,打量了几秒,笑意深了些,“这就是雾柳吧?景明那小子眼光不错。”


    “宋爷爷好。”江雾柳恭敬地行礼。


    “好好,来,里面坐。”宋逸转身引路,“景明和他父母已经到了,伯谦一家路上堵车,马上到。至于之昱——”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小子说航班延误,要晚些。”


    之昱?


    江雾柳心头一跳。这个名字……


    内厅是茶室,落地窗外是枯山水庭院,白沙如雪。茶桌前已坐了几人——宋景明,及一对中年夫妇。


    宋景明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更显挺拔。见到江雾柳,他立刻起身,笑容温润:“雾柳,沈阿姨。”


    他身侧的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六十岁的年纪,眉眼和宋景明有七分相似,气质更沉稳刻板。这是宋景明的父亲,宋伯钧。


    “沈女士,久仰。”宋伯钧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身旁的女人——宋景明的母亲林婉茹,则热情得多。她起身拉住江雾柳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笑意:“早就听景明提起你,今天一见,果然是个标致人儿。快坐,路上累了吧?”


    寒暄间,大房一家到了。


    宋伯谦六十出头,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持重。妻子周敏是大学老师,衣着朴素温和。身后跟着一对年轻男女——宋景明堂兄妹。


    又是一轮介绍。


    落座时,宋景明自然将江雾柳安排在自己身侧。陈管家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雾柳在法国学的是管理?”宋伯谦开口,语气随和,“我听景明说,你在那边接触过不少新能源项目。”


    “是的,宋伯伯。主要在储氢技术和分布式能源领域做了一些研究。”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宋伯谦点点头,“现在国家在推碳中和,新能源确实是风口。景明最近在忙的那个储能电站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话题转向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正式。宋景明简要汇报,宋伯钧偶尔插话,宋逸则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


    江雾柳安静坐着,目光却飘向茶室入口。


    之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应该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


    “雾柳?”宋景明轻声唤她。


    她回过神,发现桌上的人都在看她。


    “爷爷问你,在法国有没有去过勃艮第。”宋景明笑着解释,“爷爷喜欢收藏红酒,对产区很熟悉。”


    江雾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勃艮第。


    那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葡萄园绵延的丘陵,石砌的老房子,凌晨四点弥漫着橡木和酒精气味的酒窖,还有……


    “去过。”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去年秋天,在那边待过一阵。”


    “哦?”宋逸来了兴趣,“去了哪些酒庄?”


    她报了几个名字,都是皮埃尔带她去过的。宋逸听着,不时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怀念:“都是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还在罗曼尼康帝跟着老庄主学过三个月酿酒。可惜啊,现在那些老派酒庄越来越少了。”


    “老爷子又在怀旧了。”林婉茹笑着打趣,“之昱不就在法国吗?您要是想回去看看,让他陪您去。”


    之昱。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江雾柳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表情。指尖有些发凉。


    “那小子?”宋逸哼了一声,“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这次要不是我亲自打电话,他还不肯回来。”


    “之昱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宋伯谦温和地打圆场。


    “事业?他能有什么事业?小打小闹,没个正经。”宋逸摇摇头,“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们说说,像话吗?”


    桌上的人都笑了。只有江雾柳笑不出来。


    之昱。欧洲。三十岁。


    每一个信息点都像拼图的一块,在她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可能,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心跳越来越快。


    茶过三巡,陈管家进来低声说了什么。宋逸点点头,看向众人:“之昱到了。开饭吧。”


    江雾柳跟着众人起身,走向餐厅。长长的回廊上挂着一排老照片,她无意识地扫过——大多是宋家各个时期的全家福。走到廊道中段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宋逸坐在正中,身边围着三个儿子和孙辈。而在宋逸身侧,站着一个少年。


    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瘦削,面容清冷。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那种疏离淡漠的气质已经显露出来。


    照片下方的标注:2004年春节


    江雾柳盯着那张脸,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尽管青涩,尽管隔着二十年的光阴。


    但她认得出来。


    那个在勃艮第的葡萄园里教她分辨土壤成分的男人,那个在凌晨四点的阁楼里克制着吻她的男人,那个说“请等到巴黎”的男人——


    谢之昱。


    宋家三少。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寂静。走廊里的谈笑声、脚步声、瓷器轻碰的声音,全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心跳,沉重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雾柳?”宋景明折返,见她站在原地,“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累了?”宋景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马上开饭了,吃完饭我早点送你回去。”


    他手心温热,可江雾柳只觉得冷。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沉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


    廊道的尽头,光影交界处,一个身影缓缓走进视野。


    深灰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肩线平直挺拔。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像是临时从某个会议赶来的随意。头发比在法国时短了些,碎发有一丝凌乱,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谢之昱。


    不,现在应该叫宋之昱。


    他走到光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逸身上,微微欠身:


    “爸,抱歉,我来晚了。”


    第25章 重逢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低沉,平缓,带着特有的磁性。


    可在江雾柳听来,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


    宋逸摆摆手:“到了就好。来,见见人。”


    谢之昱转身,目光依次掠过宋伯谦、周敏、宋伯钧、林婉茹。


    “大哥,大嫂。”


    “二哥,二嫂。”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宋景明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景明,好久不见。”


    “小叔。”宋景明笑着回应,握着江雾柳的手却丝毫未松,“您可算回来了。爷爷念叨您半天了。”


    谢之昱的视线,落在那双交握的手上。


    一瞬间,江雾柳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不是惊讶,不是错愕,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了然。就像猎人看着踩进陷阱的猎物,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这位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宋景明这才恍然般,却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将她往前带了半步:“小叔,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江雾柳。雾柳,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从欧洲回来的小叔,宋之昱。”


    未婚妻。


    三个字,如惊雷炸在谢之昱耳畔。然后他稳稳伸出手:“江小姐,幸会。”


    江雾柳机械地抬手。


    他握持的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符合完美社交礼仪。


    可就在即将松开的一刻,他的拇指在她虎口处,重重一按。


    像确认——是你。


    像警告——你逃不掉。


    像无声的宣判——游戏开始了。


    “之昱在欧洲,雾柳也在法国留学,你们说不定还见过呢。”林婉茹笑着打趣,试图活跃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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