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皮埃尔走到酒窖门口,指了指里面一张积灰的行军床。


    “酿酒有它自己的钟。”他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半夜要起来看温度,下雨前要盖桶,发酵关键期要守在旁边。如果你们真想学,就得住下来,跟上它的节奏。”


    他转过身:“这意味着没有周末,没有固定作息,可能连续几天睡不好觉。”


    江雾柳和谢之昱对视一眼。这不在他们最初的计划里,但却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


    “我们可以。”两人异口同声。


    皮埃尔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明天把行李拿来。”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布鲁斯跟在他脚边,离开前,回头看了江雾柳一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皮埃尔回到自己房间,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两个年轻人低声商量明天怎么搬行李。


    他不是没有对两人的身份起疑过。连续一周,他们只是劳作,从早上6点到晚上6点,从未懈怠过,那种专注和耐力,做不得假。


    许久,他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月光勉强照亮玻璃下那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笑容温婉的金发女子,怀里抱着一束野花,身后是金黄的葡萄园。


    “安娜,”老人用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你一定不敢相信,有人还记得‘落日黄昏’,还有人……愿意为它付出这样的耐心。”


    -


    深夜驱车回旅馆的路上,前路不再迷茫,一个新的关卡已经被打开。


    江雾柳坐在副驾,手里翻开那本厚实的《勃艮第葡萄园地质图谱》,身上披着谢之昱放在后座的抓绒衣。


    他递给她的时候说:“洗过的,我还没穿过。”


    他总是在她还未开口时,就想好了怎么打消她可能的顾虑。


    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教养,也是一种……无形的壁垒。


    其实她并不介意,即使是他穿过的,也只会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或许……更好。


    纸张在她指间发出沙沙轻响。复杂的等高线、地质剖面图、矿物成分分析……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却让她对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你什么时候开始了解这些的?”她问。


    第11章 暧昧


    “你什么时候开始了解这些的?”她问。


    “只学了些皮毛。”他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仿佛谈论一件小事。


    江雾柳合上书,语气不再戏谑,而是罕见的郑重。


    “请允许我,表达我由衷的感谢,谢之昱。”


    她叫他谢之昱,带着某种确认的重量,不再是带有距离感的“谢先生”。


    “如果不是你的专业知识真正打动了皮埃尔,我不知道还要洗多少个发酵罐。”


    她坦白道,带着一丝自嘲。江家的大小姐,从小到大有保姆司机环绕,从未有机会接触体力劳动。皮埃尔后院那些永远洗不完的罐子、瓶子、木塞,是她能想象到的体力劳动的极限。支撑她坚持下去的,除了任务,还有一丝不想被他看轻的倔强。


    她顿了顿:“还有上次在树林里,你准备了两套装备,谢谢你。”


    江雾柳很难想象,谢之昱只比她大两岁。


    她一向欣赏心智成熟、情绪稳定、行事从容的年上感,这与年龄无关,是一种内里的质地。而谢之昱,将这种特质展现到了极致。


    “是互相的。”谢之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你提议给玛德琳带亲手挑的蘑菇,给皮埃尔准备了关节疼痛贴,就连布鲁斯也爱黏着你。你能很自然地和他们拉近距离,这些都是我不擅长的。”


    谢之昱在第一时间、以一种平等的客观态度,肯定了她的价值。没有居高临下的赞赏,没有敷衍的安慰。他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谁辅助谁,而是各展所长的合作。


    他自始至终都平等地对待她。


    江雾柳怔住,某个坚硬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柔软质地。


    充满竞争与比较的成长环境里,中间的孩子往往更缺乏安全感和存在感,她早已习惯了用额外的努力和必须赢来证明自己,换取父母的关注与资源。


    她不擅长合作。大学时的group project,她展现的所谓“领导力”,不过是自己扛下大部分任务罢了。


    她没想用自己那“半颗樱桃”的水平赢他深厚的专业知识,但他却告诉她,这无关输赢,而是合作。


    谢之昱,或许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等的合作伙伴。


    “我能让每个人都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嗯。”他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是飞驰而过的、沉入睡梦的法国乡野,星光稀疏。


    江雾柳已经过了会不假思索、莽撞追问“那你呢?你喜欢我吗?”的年纪。大多时候,她选择直接——直接提问,直接表达,直接地看他。但她更知道,有些问题需要合适的时机。此刻,她选择克制在理性与成熟的边界之内。


    “明天会顺利吗?”她换了个话题,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她需要休息,再和谢之昱进行有意义的深谈。


    “会的。”


    她引入无实质性的问题,他懂她想结束对谈,于是就自然地结束。


    尤加利在后视镜上缓缓旋转,释放出疗愈的、带着药感的香气,像无声的守护。


    -


    回到驿站,最后一夜。


    办理好提前退租,回到各自房间。江雾柳觉得全身骨头都像被拆散重组过,但她还是强撑着几乎要罢工的身体,开始艰难地收拾行李。


    敲门声准时在十一点半响起。


    江雾柳拉开房门,谢之昱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他换下了白天劳作的衣服,穿着一件家居衬衫,领口微敞,头发还有些潮湿,像是刚洗过澡,手里拿着那管药膏和干净的棉签。


    第一天,他只是把药膏和棉签递给她。第二天,她扒着门缝,仰着脸,用被纱布包成小熊掌的手笨拙地比划,求他:“谢先生,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自己真的搞不定,包得像猪蹄。”


    谢之昱看着她可怜兮兮又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侧身进了房间。


    此刻,这已成惯例。


    江雾柳让开门。谢之昱走进房间,那股清甜的沐浴露果香便漫了过来——他想起她工作时的样子:刘海被汗水粘在额角,脸颊沾着灰,指尖通红,却还抿着唇和洗不完的瓶子较劲。可现在,不过洗了个澡的功夫,她又变了回来——皮肤透出被热气熏过的淡粉色,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整个人裹在那股柔软的香气里。


    这不符合他对“娇气”的认知。他见过太多声称热爱自然的人,一旦碰上真正的尘土和劳作,那份精致便会迅速剥落,露出不耐的本色。


    可江雾柳不是。


    她的韧性藏在另一种形式里:白天可以毫无怨言地泡在冷水里刷瓶子,手上磨出水泡也不吭声。晚上回到房间,却又会耐心地修复那些伤痕,把自己重新收拾得妥帖精致。


    像某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风雨折不断枝叶,天晴时依旧会开出完整的花。


    谢之昱移开目光,将药膏放在桌上。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某种平衡被打破。他习惯于计算付出与回报,评估风险与收益。可她的这种“不抱怨的娇气”,这种“吃苦后依然要漂亮”的坚持,在他的逻辑体系里找不到对应的坐标。


    上天确实眷顾她——不是给了她免于吃苦的特权,而是给了她这样一种能力:在粗糙的生活里,依然能为自己保留一片柔软芬芳的内核。


    而他不得不承认,这片内核,正散发着让他难以忽视的吸引力。


    江雾柳乖乖坐到床沿,伸出双手,纱布已经取下,手指依旧纤细白皙,指腹和关节处的红肿几乎消退,皮肤显得格外娇嫩脆弱。


    谢之昱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这个姿势需要他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手。


    他没有立刻涂药,而是先小心地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最红肿的指关节:“还疼么?”


    “还好。”她声音有点飘,不是疼,是因为触电。


    谢之昱开始涂药。棉签沿着她手指的轮廓,一点点将清凉的药膏推开,力道控制得极好,绝不弄疼她。


    房间里太安静了。江雾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被他小心托着的手,移到他低垂的眉眼,到他微抿的唇,再滑到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


    她的心跳,也在寂静中渐渐失了序。


    “今天擦过,应该就不用再擦了。”谢之昱忽然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他终于包扎完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嗯。”江雾柳含糊地应了一声,试图抽回手。


    两人俱是一顿。


    谢之昱这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有些许压迫感。他收拾着药膏和用过的棉签,动作依旧条理分明,但江雾柳似乎看到他耳廓后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