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白色道服的双方跪地较劲,突然一方抓住一个破绽,双腿便会缠上对手躯干,手臂绕颈——镜头特写给到被锁者涨红的脸,和施技者绝对冷静、甚至冷酷的侧脸。汗水和血混在一起,裁判在有人拍地时迅速介入。
她也快速看了几场拳击和泰拳比赛,选手赤裸上身,涂着凡士林,肌肉完全暴露,展示直接原始的力量,追求爆发式和侵略性的KO。
而谢之昱所在的BJJ领域是完全不同的格斗哲学,白色道服将他的一切包裹起来,腰带髋骨上方系成一个利落而充满约束感的结,失败者往往不是被击倒,而是因无法破解锁技、感受到渐进式窒息才不得不拍地认输(Tap out)。
巴西柔术的胜负并不靠力量碾压,而是耐心、判断和绝对冷静,最后看着对手放弃抵抗被降服(Submission)——获得最危险也最优雅的胜利。
?
所以,这是他自我约束的来源。原因是,先失掉冷静,就会先失掉比赛。
这种绞杀猎物杀人诛心的过程,让江雾柳有一瞬的脊背发凉。
谢之昱的样子浮上来——191公分的身高,想象黑色腰带在他腰间收紧,勾勒出核心区的力量。想象他跪在垫子上时,肩背会弓起怎样流畅而蓄势的线条。
他穿西装时是个绅士,穿上那身白色道服则充满危险。
她重新打开那份填了一半的问卷。好奇心如潮水般涌来。
他退役的原因是什么?那个更重要的选择是什么?
他的手能修古董表,能写算法写论文,但也会……锁死对手,实施绞杀,他会感到疼痛还是一种……接近愉悦的掌控感?
她停下思绪,这些问题太私人了。但正是这种越界感,让她确信自己触碰到了更真实、复杂的谢之昱。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深深打了一个哈欠。
窗外,城市已彻底沉入午夜。
下次见面时,她要找个机会,问出其中一个。
不需要多,一个就好。
她想看看,她会得到一句彬彬有礼的“这与我们的事无关。”,还是……会是一句更危险的警告。
第5章 想看你赢
江雾柳的出差流程终于走完。总裁听完她的计划书,最终在文件上签了字。
“注意安全,随时报备。”
?
时间紧迫,三天后谢之昱的车准时停在江雾柳公寓楼下。
深灰色路虎卫士沾着泥点,像刚从野地归来。他换了深橄榄绿的工装夹克和卡其裤,脚上是旧徒步靴,身上的都市感褪去大半。
?
“早。”他将她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江雾柳坐进副驾,座上扔着件抓绒衣和一本法语的地质图谱。
?
“抱歉。”谢之昱快速抓起衣服和书丢到后排,“咖啡在杯架上。”
江雾柳握住纸杯,杯身印着logo是她常去的那家——是她问卷上的回答。
?
车子驶出巴黎时,秋雾尚未散尽。塞纳河像一条灰色的缎带,缓缓退入城市的记忆里。
真正的法国乡间,如同慷慨而美丽的画卷。起初是整齐的麦茬地在晨光下泛着金色,渐渐地,地势开始起伏,像大地温柔的呼吸。直至一片片葡萄园顺着丘陵的轮廓蔓延,像给山丘披上了色彩交织的绒毯。
村庄零星点缀其间,大多是石砌的房屋,偶尔有城堡废墟蹲在山巅,沉默地俯瞰几个世纪的丰收。
?
“我们现在进入金丘地区了。”谢之昱说,“这里是夜丘,以黑皮诺闻名。再往南是伯恩丘,主产霞多丽。”
他像陈述客观事实,但江雾柳听出了一丝不同。
“你很熟悉这里?”她问。
“来过几次。为了投资尽调。也陪……母亲来过。她喜欢勃艮第胜过波尔多,说这里更内向。”
江雾柳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显然,谢之昱不愿多谈。
江雾柳决定从MMA找些话题。人总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愿意多说一些。
“谢先生,我查了些资料,发现综合格斗里流派很多。为什么你偏偏对巴西柔术<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
谢之昱有些意外,但耐心回答:
“因为它更接近一种思维模式,在一定的技巧和策略面前,体型和力量优势是可以被系统化解的。 拳击是在规则内找到最直接的破坏路径,而柔术……需要抓住一个点,比如他的衣领或手臂,然后运用杠杆、角度和压力,一步步推导出制胜的结论。我认同这种理念,也尝试过其他流派,发现我更擅长柔术。”
江雾柳顺势追问:“所以,除了BJJ,你还系统练过哪些?”
“Wrestling(摔跤),为了从站立转移到地面。还有一点Boxing(拳击),主要为了防守和阅读距离。”
虽然话题仍在技术领域,但他比之前愿意多说话了。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时,他的边界会略微松动。
?
“那……我能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可以。”
“你在Cage Worriers拿到最好成绩的那场比赛里,当你用Choke(绞技)锁住对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你手臂下从狂跳到微弱……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葡萄园变成流动的色块。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如此直接地切入感官与心理的交界处。
“不是感觉,是确认。”他思忖后回答,显得认真又诚恳,“确认技术链条最后一个环节已经扣死,没有兴奋,只有清晰——无比确认、无比清晰,然后等对手降服”
绝对理性、绝对冷静、绝对控制——这是谢之昱。
“就没有哪怕一丝的兴奋?”
“我承认会有一些,但是为了战胜自己,不是击败对手。”
听上去很正确的情绪。
可江雾柳想到的是,他不允许自己有纯粹征服的兴奋。
?
江雾柳抛出了准备已久的问题:“那么,在拿到挑战权,离站上巅峰只差一步时,为什么选择了退役?”
问题落下,谢之昱长久沉默,右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
“因为旧伤,不允许我继续职业竞技。”他忽然把话题转向她,“我以为,你会觉得这些很枯燥,或者……很暴力。”
“不会。我看了一些比赛录像。挺有意思的。那种……输赢在几分钟内就被干净利落决定的感觉,很直接,也很爽。” 她语气里有对高效决胜的欣赏。
她清楚自己一直有胜负欲。
谢之昱却摇了摇头。
“真正的输赢,在比赛前就决定了。日常训练、饮食控制、伤病管理……赢不是瞬间爆发,而是无数个正确选择堆积的必然结果,失败也一样……没有想象的那么爽快,是延迟满足或者严格控制的结果,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
“漫长,但享受其中,不是么?因为知道自己最终有赢的可能,所以拼尽全力,也因为最后赢了而享受到超越自我的满足?”
“是的。不过,没有人可以一直赢,即使是格雷西,他的职业总战绩是……”
“15胜2负3平。”她脱口而出。
谢之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知道Royce Gracie?”
江雾柳说:“他在早期UFC中以弱胜强,向全世界证明了巴西柔术的强悍。”
谢之昱点头,这次唇角带上了微笑:“绝大多数职业格斗手,穷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和失败相处。”
“这可不好学,能告诉我吗?如果你输了,是什么感觉?”
?
“输的感觉……分两种。第一种,是技术性失败(Teical Loss),你犯了错,被抓住了破绽,或者技不如人。你会拍地认输,起身,和对手碰拳,然后回到训练馆,把那个漏洞补上。不愉快,但有价值。”
“第二种,是系统性崩溃(Systemic Breakdown)。那通常发生在职业生涯的后期。你清晰地感觉到,你的身体无法再执行最优战术了。”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遗憾。会很平静。因为你知道,这是必然。”
他带着理性坦然总结:“所以在系统出现不可逆迹象前,主动停止,是一种负责。”
?
“理性上可以说服自己,可是感情上呢?放弃自己曾经热爱的事业,真的可以不遗憾吗?”
……
她声音很轻,却像精准的手术刀。
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当年,他对外宣称是旧伤造成不可逆损伤而退役,而真正的原因是母亲病情加重需要他更多照顾,而他那年大学毕业在即,权衡再三从俱乐部退役,也放弃了做工程师,选择了一份收入更可观的工作。
遗憾吗?他甚至没有问过自己。
那年,他打出了MMA职业生涯中的巅峰成绩。
止步于此,真的不遗憾吗?
他一直认为,只要做出理性的最优解,就可以免疫情绪的干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