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正面对上他目光。数秒之后,又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向后靠。
等待的时间,仿佛暂停键被提起。安静消退,浮动的喧嚣与醇厚的大提琴乐曲交织。
江雾柳快速在脑中权衡。谢之昱代表的私募基金确实没有直接收购意图,与F集团并无冲突。而推动收购的前提,正是促成兄弟和解,两人目标高度一致。
她豁然开朗。
原本接近谢之昱,只是想获取关于 éric 的情报。但现在,他递给她的,是一个能更深入参与核心、影响最终结局的契机。如果她能成为他计划中的关键伙伴,助他一臂之力,那么未来在收购的天平上,F集团的筹码自然会加重。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她向来敢于下注。
她伸出手,带着明媚飞扬的笑容:“荣幸之至。”
谢之昱回握,“合作愉快。”
“下周三上午十点,请江小姐来我办公室。” 他终于取出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我会拟一份正式的书面邀请给贵公司。”
谢之昱的名片。她拿到了,而且是他自己送来的。
她刚刚寻思过如何开口才不那么突兀。
——那是张极简的黑曜石色名片,没有图案或烫金。
正面只有白色字体印着三行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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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XUS VENTURES
Zhiyu Xie/Managing Partner
Paris · Zurich
?
背面更简洁,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后缀为 “nexus.vc” 的邮箱,连公司地址都吝啬透露。
江雾柳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既没有上过行业榜单,也没在任何项目的融资名单里见过踪迹。
神秘、低调、聪明又冷静的男人。
而且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优越,长相硬朗,即便被西装包裹的严实,也可以看出身材比例很好,高大挺拔,即使在欧洲人里也不输身高,除了那块低调的腕表身上无任何缀饰。
她几乎可以推测,他不是那种需要借助外物证明位置的人,他掌控一切的气场来自于精准、严谨、理性。如果他愿意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他算过风险。
她很喜欢。看第一眼时就很喜欢。
江雾柳十六岁来巴黎留学。十年间,身边不乏异性追求。她心理早熟,很早就知道自己并不喜欢空有皮囊或满身logo的二代。
谢之昱的出现,像安静了很久的水潭掉入了一颗石子,水面荡起微微的涟漪。这小小的波动没有随着时间而平息,反而因充满试探的初次交锋,和她对上了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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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这场谈话之前,江雾柳脑中闪现一个清晰的念头:
勃艮第这桩复杂的收购案,她势在必得。
而谢之昱的秘密,她也会一一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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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咖啡馆时,谢之昱走在前面,替江雾柳推开玻璃门。
雨恰好停了。
这一刻的巴黎像是一张被雨泡软又晾了半干的素描——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暧昧,模糊。
“江小姐,是京州人?” 他先打破沉默。
“是。”
“我也是京州人。”他淡淡附和。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温度,像核对表格上需要确认的信息。
江雾柳的目光被街角那家二手书店吸引。店门口藤编筐里堆着被主人遗忘的旧书。
越难接近的猎物,越需要耐心。
“请等我一下。”
江雾柳又推门进了咖啡店。不一会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蛋糕盒,递给谢之昱。
“这家店的焦糖布蕾很好吃,你拿回去尝尝。”
谢之昱愣了一下,见她悬着手,只好顺势接下。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笑,左颊有很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
回家路上,她添加了他名片上的联系方式。
他的头像是Z,名字是Zhiyu。
江雾柳指尖在屏幕快速点动,然后快速敲下一行字:
Jiang:【你思考时敲桌面的习惯很特别,下次记得数到三】
Zhiyu:【?】
Jiang:【周三见】
这一次,停顿稍久。然后:
Zhiyu:【好】
江雾柳退出聊天界面,靠进座椅。
他当然会疑惑。 她早就注意到——他思考时习惯用食指轻敲桌面,节奏稳定,每次三下。可当她提及“祖母故居”时,他的手指敲到第二下就停了。
谢之昱未曾察觉,正是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隐藏信息。
此刻,粉色的蛋糕盒,放在谢之昱的副驾。
谢之昱看着它,想起自己本该说的那句:“谢谢,我不吃甜食。”
可他没有说,他接下了。
主动接近的人,当然是有所图谋。而顺水推舟的人,也并不是全然无心。
暮色湿润,车窗外,巴黎的灯火流成一条绵长的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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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推开公寓的门。
玄关的感应灯无声亮起,照亮墙上那幅法籍华裔艺术家赵无极的版画——《无题(1969)》,藏红与咖啡色在纸上流淌撕裂,东方的山水魂困在西方抽象的形式里,像她此刻的处境。
这是十八岁生日时母亲从苏富比拍下寄给她的,附言只有一句法文:“Pour toi, qui es née sans limites.”(给你,生而无界的人。)
二百平米的顶层公寓空旷得像一座现代美术馆。整面落地窗外,巴黎的屋顶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青灰色的鳞,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像一枚插入城市肌理的金色铆钉。
她赤脚走过微凉的橡木地板,将手包随手放在中岛台上。然后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和一小盒Ladurée马卡<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玻璃瓶身沁着细密水珠。
F集团那个人人艳羡的职位——她被“推荐”进去时,就明白这是一场考察——宋家二房在挑选未来的儿媳。
京州宋家是F集团第二大股东。
如果通过考察,半年后,或许一年后,她将回到京州,嫁给那个只在照片上看过的、宋家二房的独子。如果没被选中……她就能继续留在巴黎,留在这种空旷精致的自由里。
母亲送的那幅画,是对她的美好愿望,也是最大的讽刺。
她从来不在旷野,她本来就是一条笔直的轨道——如无意外,她会像二姐江雨桐一样被安排商业联姻。
可今天,她遇见了谢之昱。
他腕间那块IWC,他递过名片的手指,还有他接过蛋糕盒时瞬间的怔忪——
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涟漪很小,但湖面裂开了条缝。
冷水滑过喉咙,她将一颗微凉的马卡龙放进嘴里。
想起父亲上个月越洋电话里的声音:“雾柳,在F集团好好表现。宋家这门亲事,对你、对江家都重要。”
她是京州江氏集团董事长江奇明的第五个孩子,第三个女儿。
母亲在她七岁时签下离婚协议,头也不回地飞往纽约。父亲很快娶了第三任妻子,生了第六个、第七个孩子。
江家不缺孩子,更不缺女儿。
她仰头喝完水,将瓶子轻轻放在台面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嗒”,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铁塔整点闪烁起来,像一场沉默的狂欢。
她希望自己没被选中。
她不要回京州。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
即便是一条笔直的轨道,她也想允许自己偶尔撒野。
-
在搜索框敲下 “NEXUS VENTURES”,结果寥寥无几。
首页没有官方网站,只是一条来自巴黎工商登记处的记录,冷冰冰地显示:成立五年,经营范围——“科技领域股权投资”。
她换了关键词,加上 “硬科技”“半导体”“自动化”,才勉强找到几条零散信息。
一条是四年前的行业快讯,提及一家瑞士半导体初创公司完成天使轮融资,投资方仅标注 “NEXUS VENTURES”,未披露融资金额。而这家公司去年在纳斯达克成功IPO,股东名单里 NEXUS VENTURES 位列第三大股东,按上市后市值反推,当初的投资回报至少翻了数千倍。
在资本界足以一战成名的成绩。
再往下翻,没有任何团队介绍,没有公开募资信息,找不到一张办公场地的照片。行业论坛里有几条匿名讨论,有人称其为 “硬科技隐形猎手”,只投早期技术,从不参与热门项目跟风。
也有人说背后资金来自欧洲家族办公室,行事极为低调,不出席公开场合,即使是IPO敲钟。
江雾柳摩挲着名片边缘,视线落在Title上。VC 行业惯例,Managing Partner 是机构的核心决策层,负责基金的整体运营、投资决策、核心项目尽调,且通常是持股比例最高的创始人之一。 Title看着低调,实际是实干型合伙人。尤其是在硬科技这样的领域,这往往意味着技术背景出身,擅长技术尽调,研发路线判断,以及……预见尚未成形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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