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显然不是农业专家。真正的专家现在还被困在宿舍区域——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而且你提到了污染区域,这是个有待证实的说法。”
乌萝穿过虚拟投影,站到了观众之中:
“农业卫星已经数次爆发虫灾。实际上,那些遭受过虫灾的地区在经过土壤处理后仍然适合种植作物,并且持续向母星输送产品。谁都不清楚长期后果。但我很确定,在这种时间点上提高食物标准只会让我们集体饿死。存活才是头等大事。”
同样来自卫星的人们明显放松了警惕态度。仍然有异能者选择盯着尼禄,似乎想让他当场给出一个全新方案。
尼禄温和微笑,主动靠近乌萝。
“好了。接下来我们全体就按照计划来。还有人想提出意见吗?没有的话……”
“我有。”
睡魔站出来了。
他眼神虚浮,嘴角还沾着能量饮料的红色痕迹。一边说话,他一边打着嗝:
“谁去搜救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员?这是叫我们去白白送死。”
“我和其他支援者。”
乌萝回应了他。
睡魔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从他口腔里飘出的发酵气息臭气熏人。其他异能者轮流瞟着尼禄和睡魔,一言不发。
“睡魔。你该住嘴了。这里不是民主议会,是任务派遣处。”
尼禄毫不客气地对他打了个响指:
“我不想让大家在这种糟糕的时候难过。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睡魔虽然迷迷瞪瞪,但看见尼禄手指上的衔尾蛇戒指银光一闪,总算是克制了自己。
众人陆续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乱七八糟的虚拟投影与座椅。最后留下的只有乌萝,一些自愿参加救援行动的人和尼禄。
乌萝已经对这支临时队伍讲解完毕所有注意事项。现在众人各自整理行装,调整心情。乌萝也独自穿好防护服。她心情平静,和平时执行任务时差不多,甚至有机会放空片刻——有什么生物依然在基地里生长。它们知道她的到来,并且通过流动的空气发出了邀请,试探她的态度。
幸好有这一身包裹严密的服装,她才能掩饰自己的状态。
其他人是否也察觉了这样奇异的潜在声音,她不得而知。此时沉默寡言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台通讯器被尼禄放在了她手中。
“保持联系。”
这一次他主动握紧了她的手。
“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乌萝默默点头。
她像是普通下属,与同伴们站起来,一起对尼禄道别。人群聚集起来时,他无法从一堆相似的背影里辨别出她,表情瞬间慌张起来。
在找到想要的结局之前,我绝不回来。
她在内心这样对基地作无声的道别,然后转头奔赴污染区域。
迎接搜救队员的是黑暗。
这种黑暗有实际形状——黑色的孢子毯在管道,地板,窗户与隔间里生长,将肢体延伸向每个角落。它们从缝隙里伸出手,沿着地板画出诡异曲线,借由湿润空气传播自己的孢子,再析出水分加重湿度。凡是被它们捉住的生物都变成了孢子的温床,悄悄腐烂分解。
队员在通向宿舍的通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倒伏在地的人。对方的皮肤看上去仍然红润,甚至在缓缓起伏。
几人上前合力翻转陌生人,躯体却在众人手中立刻碎裂。孢子须贪婪地撕裂皮肤,向着诧异的目光展示亡者已经腐烂分解,仍旧猩红潮湿的内在。这也是黑色之中唯一的异色。但就连它也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快速衰败,归于腐朽。
“那是……我们的宿舍管理员。”
有人喃喃道。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了那个总是消极怠工,在外套里藏了一只宠物老鼠的管理员。
乌萝从管理员的外套上摘下了工作铭牌。
“等到回去后,我们可以把他的遗物寄回母星。”
救援队开启宿舍区域的密封门,顶着逐渐潮湿如同沼泽的环境继续前进。被断裂管道与墙体覆盖的区域很快挡住去路。对这片区域众人已有预料。封闭环境加上宿舍内部的净化机制,很有可能为内部幸存者提供庇护。
乌萝激活机械犬,让它们穿过缝隙搜寻内部的人类活动痕迹。其他人分工合作,开始从断裂的墙体入手搭建临时通道。机械犬运作的滴答声与人类的呼吸声同时向着未知深处推进,像是目光望进漆黑隧道,寻不见尽头。
在无穷无尽的通讯频道噪音里,忽然有一串低沉的咳嗽声混入。
“嘘——我听见了什么?”
有人急切地回到乌萝身边。
此时机械犬的视野画面里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白色。
“那是活人吗?!”
队员忍不住低声道。
乌萝打手势让他们噤声,自己专注调整机械犬高度。
镜头慢慢聚焦。
白色物体在逐渐清晰的画面里一分为二,成为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背影。一条探出废墟的手臂紧密环绕在另一人的背后,手指拂过的动作极尽温和,简直像是亲人那样充满温情。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里,充当照顾者的人抬起手臂。这一次动作迅猛,毫不留情直捣入另一个人的胸腔,在挤压声音里来回搅动。
镜头前的人有的尖叫,有的咒骂。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平静承受着这样的对待。那张被废墟掩埋的面孔渐渐转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人类。”
乌萝隔着血污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细节。她暂停了画面,指出施暴方的肢体瑕疵处:
“这是我们的医疗仿生人。”
在众人视线下,仿生人手臂关节内部的编号忽然变成了某种安慰符号。
即便没人会说出口,刚才的惊恐氛围瞬间被统一的向外仇恨所取代。
“那,那是仿生人程序出错了吗……?为什么……”
他们重新涌到了监控投影前。
乌萝沉默地调整机械犬的角度,着重观察这款仿生人的细节构造。
“是宿舍的医疗仿生人。”
只要仔细观察它的果断动作,便能看出事实。本应该用来切除组织,修复人体的程序现在被用来摧毁人体。仿生人坚定地用破损机体执行完全错误的指令,像屠宰牲畜一样拆卸人体。
“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的核心……也许就能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乌萝全心全意扑在机械犬的动作上。只是仿生人远远比机械犬要机敏,听到异常响动后立刻后撤,回到废墟深处。
渐渐地,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临时通道艰难地向前推动,她与机械犬完全沉浸在挖掘探索之中,两方互不干扰。
搜寻远比想象中困难,漫长。乌萝持续抵抗时不时袭来的困意,没有注意自己一不留神已经陷入了浅层睡眠。
她的耳边仍然能听到挖掘的声音,但再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是悲伤,孤独的米聂卡。
他独自躺在涌动起伏的黑色浪潮里,身体完全被那些粘稠物质淹没。它们一刻不停地挤压他,啃噬他,让他变成刚刚破茧的蝴蝶那样湿漉漉的脆弱模样。
在这样的压抑色彩下,他抬头望向她。一股温驯而无助的感情触及她的心底。
“不要靠近我。”
黑潮趁此机会涌入他的喉咙,像一束邪恶火焰,从内部撕扯他的身体,在皮肤下透出流动的光芒。米聂卡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他在沉重的光芒里垂下头,皮肤表面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孢子。植物为他构筑出一身华丽的衣袍,而他本人则沉入浓厚色彩里,仿佛在睡梦中溺毙而死的尸体。
“对不起,乌萝。不要看我。不要来找我。我会救出所有人,他们都在我的——”
“乌萝?!”
有人叫醒了她。
乌萝惊醒了。
她的额头和后背都还在冒汗。不是害怕。她的混沌意识仍然沉浸在微小的喜悦里。但是等到梦境的碎片滑过脑海,她真正意识到米聂卡让自己看见了什么之后,紧随而来的便只有绝望……
“我们来晚了。”
她感觉冷气溢出齿间,好似暗处蜿蜒的蛇类:
“他们都死了。”
队员的回应是抱紧了她。
他人的怀抱起到了奇迹般的安抚作用。即便乌萝此前并未与他们有太多交集,此时此刻却有更多人自发加入了这个拥抱。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上,人类抱团产生的激素抚平了内心的缺陷。
“你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队员安慰道:“你只是太关心你的家人了。我们都是。现在我们只管向前。一切奇迹都会发生的。”
她闭上眼睛,便能看见米聂卡被无情抹消的画面。
在宿舍的深处,一定有什么更加血腥的事实在等着她。她需要精神慰藉,而最能安抚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此时此刻,她在同伴怀中暂时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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