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笑容让乌萝认出对方——


    那个在收获站里,怀抱寻人启事,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女人。现在她不仅精神十足,而且还带来了同伴。


    女人扶着乌萝站起来,让她往远处看:


    “那个是你的伙伴?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乌萝勉强睁开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从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沼泽深处,山坡的另一边,几十个人影陆陆续续出现。他们使用工具小心翼翼打捞尸体,救治幸存者。时不时有“这个孩子还活着”的声音传来。


    有人抬着一具人形生物经过沼泽。它的脆弱皮肤近乎透明,蒙在仍然跳动的血管脉络表面。仅仅只是看见它,乌萝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颤抖着发出混杂声音。在场的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俯身小声安慰“你安全了”。


    “你们互相认识?”


    女人再次问道。


    乌萝点头。


    “他是……我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维和官们在这里找什么?”


    飞行器的引擎声降临。人群立刻带上乌萝和伤者悄悄潜入树林,屏息等待。


    引擎轰隆声在头顶盘旋,忽地寻找到一处落点,径直俯冲向下。微弱灯光刺入树荫的霎那,人们望见了驾驶飞行器的只不过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飞行员。没有其他飞行器,也没有帮手。


    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乌萝的眼睛,开拓她的视野直到她看见飞行器的外形。她的混沌思绪被一个念头劈开:


    这是古拉监察官的飞行员。


    飞行员跳出机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向树林。藏身在树林里的人们暗中准备武器。直到有人悄声说道:


    “……好像是个女人。而且她怀孕了。”


    夜风短暂吹开几层树叶,惨白的晨曦如丝线吹落,将飞行员与人们的视线相连。


    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扶着腹部。残酷穿透她的颅骨的监听设备仍然在闪烁。红光与撕开的血肉融成一团。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然她会再度看见古拉监察官正在融化的脸庞。


    “……监察官,请您立刻……报告。”


    飞行员重重跪下,倚靠树干休息,双腿之间鲜血淋漓。监听设备却依然在代替她冷漠发声,信号咝咝声穿过密集树叶,传达至众人耳中。


    对准飞行员的枪口并没有放下。


    “她是监察官的那些改造人仆从。怎么办?我们要是摘除监听设备,她也活不了多久。”


    有人悄声道:


    “也有可能她就是个诱饵。”


    飞行员不仅是下半身正在出血,肢体也在如同主人一般逐渐裂解。她发出的沉闷扭曲声音经由仪器处理,格外持久且冰冷地盘旋在树林里,惊走鸟类,抓挠人心。


    最终,是救助乌萝的女人发话了。


    “你们带着伤员先撤离。”


    她拿起武器和医疗包:


    “我来处理。”


    乌萝的记忆被树林越来越深邃的青黑色所掩盖。她在记忆里顺流而下,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飞行员完全裂解,创口过分光滑的躯体。像一台完全散架后还在散发热气的机器,有某些零件还在执着转动……


    接下来的记忆更是平滑黯淡。她与米聂卡在自由区里定居。“米聂卡”是自由民为他选定的名字,因为他们在处刑柱下找到了他。在方言读音里,处刑柱的谐音是米聂奇卡。


    这个带着血腥意味的名字很适合他。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生长出了全新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相貌。像是从前一样,他依然会戴上厚重衣物掩饰自己的白肤金发。两人学会了在夜间行动,用轻型载具快速穿越田野寻找生存资源。


    只是,田野开始变化了。


    虫群聚集,进化出更加大型有毒的个体。水源和土地一起被它们的巢穴污染。乌萝和米聂卡在一个艰苦的冬季过去后,不得不前往收获站寻求帮助。


    两人没想过会在收获站里被抓住,被分开。


    直至今日,乌萝望着米聂卡,就像在凝视过去的自己。他将一部分回忆封存在自己的体内,小心翼翼地保护,等待着她去发掘。


    她将他拉近自己: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无须更多话语,游走至她身边的触须数量增加了,像是孩子好奇她的皮肤的触感,或是破土重生的死者在汲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又或者,是生命在掏出本属于自己的血肉。


    乌萝在蒙蔽双眼的屏障里默默忍耐。她全凭直觉潜入触须深处,与他相遇。将生命就这样交到全然陌生的躯体手中固然可怖,乌萝几乎在过量的毒液倾泻下窒息。但他很快将自己的呼吸过渡给她。皮肤与吸盘紧贴,被汗水与粘液浸透后散发出黏糊气息。


    此时此刻,指引他们两人的只有纯粹的本能。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执着能力与生俱来,迫使他们在缠绕中完全堕入只有两人的黑暗深渊,直至休息舱里的液体溢出浇湿地面。水波过后,是更加温吞厚重的纠缠氛围。


    等到乌萝从蒙昧的状态中稍微清醒,光线重新在眼底洒下斑纹与阴影,她才看清了米聂卡的严肃表情。即便这张脸缺乏能够威慑他人的气质,他有意躲避她的细微动作也足够让乌萝警觉。仿佛刚才的沉溺只是幻觉。


    “我不知道……”


    他只留下了握着她的手腕的触须,目光向下搜寻着刚刚匆忙脱下的衣物:


    “我应不应该这样做。”


    乌萝在灯光下瞅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觉得,以前我让你做的那些,都只是为了治疗?”


    他放下了自己的衣物。


    “不。你给了我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卡西乌斯也曾经与你共享。而我学不会。”


    在她反驳之前,米聂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害怕让你失望。等你发现,也许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完整,而且我并非人类,你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盯住了米聂卡坚决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也许卡西乌斯曾经和我有过什么,但他已经成为过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米聂卡微笑了:


    “即便我要先离开,你也会支持我吗?”


    她猛然收敛脸色。他温顺地等待着,小心翼翼安抚她,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为什么说这种话?”


    她摇头:


    “我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是会有人想要抓走我们。”


    “那就反抗他们。和我一起。”


    乌萝反握住他的手掌:


    “我们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他靠近时,亲密氛围重新降临在两人周围。不过乌萝已经摆脱了毒液的影响,那层可供两人肆意妄为的帷幕也就被拆穿,剩下的只有沉默与现实。


    米聂卡等到她完全恢复,站起来离开休眠舱,最后照惯例和她互相亲吻脸颊。这个吻完全出于亲情,彻底断绝几分钟前的经历。两人之间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走出卧室。隔着一层墙壁,她能听见他整理衣物时发出的窸窣声音。


    乌萝知道在她入睡时,米聂卡通常会在附近耐心等待。他像是徘徊在隔壁的幽灵,时不时在她梦里留下熟悉的痕迹。


    重新躺回休眠仓里,她的目光偏转向四周并不熟悉的陈设。


    彼时彼刻,她仿佛重回卡西乌斯的宅邸。只是耳边有熟悉的触须磨蹭地板的声音,而且她和米聂卡的合影摆在近处。


    她确定自己即将陷入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她会再度回到艰险重重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居然一百章啦——最开始计划是短篇,但不知为何写了这么多!前前后后修文也是很愉快的经历。在此记录。


    第101章


    私人病房被仿生人严加看管。沉寂的封闭空间里, 仪器滴答闪烁的色彩,不断输送药物的管道,监视仪都围绕病人设立。而病床上的人类近乎悄无声息, 呼吸微弱, 对外界剧变一无所知。


    这是利维娅昏迷的第三天。她的大脑完全被医学仪器监管, 像一本书一样摊开在监视者眼前。


    一缕喧哗声音悄悄钻入病房。是她的下属正在要求探望。声音经过她的身边, 引起仪器上几处数据波动。


    “滚开, 假人们。”


    血天使这次没有对仿生人医生手下留情。他像一股暴风袭击室内, 顺手抓起敢阻挠自己的仿生人,将它们轻松扔出窗外。大肆泼洒的能量液将他的装甲涂成一片冷蓝色,与警示灯的红色激烈冲突。


    仿生人医生退后,呼叫警卫。血天使已经来到了被封锁的病房门前,当众出示了检查许可。


    “看见了吗?这是官方发放的许可证明。让你们的主人好好看看。”


    仿生人医生得到的信息当场传输至总部。暗中操控它们的人见状,对签署文件的人做出妥协。于是医院里的全体仿生人当场解除戒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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