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知道你……不,我们的未来计划。似乎有一批人执意要斩杀所有来自母星的官员。即便没有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会动手。”


    他语气轻松,毫无忧虑:


    “然后冬芯和玛珂什队员们讨论了回家后的清除计划。不过这是她们的隐私了。我不该偷听。”


    乌萝笑道:


    “这么说,她们一定和你相处的不错了?”


    “……也许。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家人,我知道他们有条件地爱着我。但,我不理解他们的情感。”


    “哦,你觉得自己能掌握这种感情吗?”


    透过屏幕的反光,她能看见米聂卡困惑又好奇的表情。他在思考,用所剩不多的情绪来分析这个问题。


    自从回到她身边之后,他常常陷入这种努力模拟正常人的状态。乌萝好奇他的皮囊之下究竟还有没有一丝情感。但大多数时候,她宁愿安于表面的美好与宁静。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痛苦。


    她主动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脸庞,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面颊:


    “看着我,米沙。我知道你的信众们夸奖你能够洞察事物。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和其他家人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他下意识回应她的吻。这次她转动脸庞,让他的嘴唇寻得了自己的双唇。


    这本是临时起意。她并不期待来自他的回应。但是米聂卡的表现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拘谨无措。


    回应她的是全部的他。


    触须与粗糙舌尖相似,都是能够探索她,从她的身体里勾出星星点点的火焰的利器。童年的温情触碰很快被抛之脑后。浪潮来的过于凶猛和全面,以至于她在缺氧前夕只能看见他的冷色瞳孔。


    察觉到乌萝心生讶异的那一刻,他主动退缩了。但那些触碰的痕迹和来自他的低温,却仍然像是烙印痕迹一样留在她的意识深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了一些东西……”


    他把尚且残留她的体温的触须收回怀中。


    她后退半步,瞥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书籍——


    “用这本小说吗?”


    她有些好笑,但是忍住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道:


    “产生感情会伤害彼此。”


    乌萝举起这本书,指点书籍封面上的鱼人男子:


    “但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人类。人类渴望在感情中受伤。不然她不会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米聂卡神色异常,低头看自己的触须。他像是个小心翼翼捧着洁白衣摆的教会人员,刚刚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


    书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提醒他抬头。乌萝对他眨眼道: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读完这本书。但是今晚该休息了。”


    睡眠舱自动打开。乌萝躺入其中,缓冲液缓缓没过身体。按照常理来说,不出几秒钟,她就会陷入睡眠状态,就像长途旅行的星舰成员。


    迟来的休息时刻反而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到来。


    她透过平静的液体表面望见了正在靠近的触须。它穿过缓冲液,寻找到她的双眼。


    米聂卡会趁她入睡为她治疗。这次也不例外。她看见了同样进入缓冲液的他,动作缓慢优雅就像沉入水中的神秘生物。即使是在睡眠舱里,他仍然身穿一层衣物,避免两人的体表直接接触。


    他的声音混合在流水的白噪音里爬入耳中:


    “要再试一次吗?”


    乌萝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再一次抬起视线。睡意已经到来,她只看清了些许过分醒目的细节。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少年狭窄,紧实的腰际,在肌肉表面制造出朦胧柔和的线条。在暗处主导这些线条的是湿滑腕须。它们比平时游动的更快,翻腾动作更加蛮横,甚至让少年本身褪色……


    在她来得及产生记忆之前,触须凑近她的视线,像是舌尖一样将毒液注入她的眼眶。乌萝上一刻还在沉甸甸的触须环绕中,下一刻便穿过那些她选择遗忘的记忆,抵达少年时期最重要的那天。


    “只要你想,就能记起一切。”


    米聂卡紧贴她的耳畔,抚平那些被不安的情绪扰乱的记忆:


    “我们一起。”


    乌萝到达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身下是晨雾缭绕的麦田。作物叶片锋利如矛,天边弯月冷似鱼钩。


    此时的她被困在少年的身躯里,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来自母亲的命令:


    送走玛珂什育婴院里唯一一名男孩。


    “就是我。”


    米聂卡提醒着她: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想一想。你可以做到的。”


    此时他还不叫米聂卡。


    乌萝自然而然忘记了他的话语,一步一步向着沉睡在雾气深处,被记忆模糊了外形的育婴院。那里的大门前有同伴,以及一辆越野机车在等着她。


    见她到来,同伴们纷纷让开,让她走到母亲身边去。有一名手持摄影机器的人和母亲并肩伫立。


    “这就是全部人员了吗?”


    他对着女孩们举起相机,没等到回答就按下快门。


    乌萝转头望向那些褪色凝固的脸庞。她们用宁静,永不改变的笑容回应她的目光。回忆再怎么翻搅,都无法抹去这些细节。


    照片成型的那一刻,被框入画面里的只有女孩们。


    “乌萝,一路顺利。”


    “乌萝,下次再见。”


    “我们等着你回来。”


    乌萝与她们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机车上,羡慕又焦躁地等待着乌萝到自己身边来。


    “再见。”


    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围巾,对着回到育婴院里的女孩们挥手,同时小声道别。这一点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抛下。


    “来吧。我送你。”


    乌萝伸手要发动引擎。他连忙摇头,攀住了她的手臂,伸出一只拳头到她眼前,有意让她看自己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粒纯黑色的虫卵躺在他的掌心。虫卵紧密排列,坚硬反光的鳞片上浸透了细小的汗珠,像是活物一般摇晃着。


    “我找了好久。”


    他哑着嗓子道:


    “黑色的。可以做成胸针。送给你。”


    乌萝即便不懂他的用意——他们又不是玩虫子的小孩子了——但她仍然笑着接过来,一仰头让他坐在后座。


    “抓紧了,我开车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育婴院被层层麦浪包裹, 缩小成为两人心里微不足道的小点。在毫无阻碍的道路上驾车疾驰,意识很容易就被捋成一道直线,滑向平时不会想到的方向。


    乌萝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 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源的蚊子群一样笨拙可笑。稍一认真, 思绪就散开变成一团乱麻。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完全不对劲。一定是她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腹部发紧。是他正在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乌萝降低车速, 发现他好像在发抖。她往下一瞥, 就能看见那十根冷白细瘦的手指头紧紧交握。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些手指一样, 沉甸甸地堆积在腹部。


    “你冷吗?”


    她尽量小声说话。麦田里飞絮沉沉,一不小心就塞满喉咙,又痛又痒。


    他摇头。


    两人不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她的肩胛骨之间却感觉到了异样的潮意。只有一小处。阴云一般笼罩着她。


    “……”


    乌萝提高声音,咬牙道:


    “你哭了?!”


    他还是不说话。


    摩托哧溜一声停在了路边。


    乌萝下车,他也跟着乖乖下车。


    在出发前,他已经用干净围巾包住了脸,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塞进围巾里。现在乌萝盯着他看, 只能看见一双被睫毛的阴影笼罩,泪光朦胧的眼睛。


    眼睛始终望着地面。


    “不准哭。”


    她抱着胳膊,尽量显得自己没那么软弱:


    “你要是不想去, 刚才怎么不提前说?”


    他偷偷瞥她一眼。那副绝望的神情像是爪子一样, 要将他的整张脸都揉成一团。


    “现在害怕也晚了。”


    乌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服自己:


    “你只是想多了而已。也许那个接你走的人真的是什么富豪呢。母亲的安排肯定没错。”


    他又摇了一下头。


    地面上的土块喀拉喀拉滚动。他居然在一步步往育婴院的方向走。用那双崭新的白鞋。


    乌萝上前半步,不过立刻就打消了主意。


    “你就走吧。”


    她倚着车辆, 故意这么大声道:


    “我不追你。等会我就回去告诉母亲, 你走丢了。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以后也别说认识我们。”


    他的背影开始颤抖。鲜艳的红围巾的颜色凝固在他的头顶, 肩头,啃噬着主人的单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在拥挤靠近,阻止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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