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检查一件比一件夸张的衣物。几乎每一件都能看出尼禄的个人审美:稀奇古怪,五光十色。有一件显然是化装舞会上穿着的军装,衣襟上还有彩色绶带。接下来是一件早已被淘汰的维和官制服,还有用途可疑的机甲作战服。


    在她沉默的期间,尼禄一直在挠着脑袋。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点亮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想通了,动作敏捷地撑着沙发靠背翻过来,悄悄溜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坐。他散发的热量和香水味灵活地缠上乌萝,像热风黏乎乎地覆盖上皮肤,沁入毛孔。


    尼禄在衣服遮掩下,偷偷摸摸地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嗯——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继任监察官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我,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你要竞选的可是我的家乡的监察官。这样含糊的态度,我是不会给你投票的。”


    乌萝唰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对着它皱眉。


    尼禄连忙举手表示:


    “我很确定。我会用心竞选的。血天使?呸,谁都知道血天使是被收养的孤儿,假装自己是母星人……”


    乌萝打断了他的效忠誓言:


    “你先解释一下,这个是什么?”


    她手里拎着的衣服是数年之前,在塔斯星基地的员工日常制服。淡蓝色条纹衬衫配深色制服外套,前襟纽扣上有蝶形绣球花饰。只不过原本的饰品材料是廉价水晶,现在则被换成了货真价实的粉紫钻石。


    真正的重点在于,在她检查过衣领内侧的标签后,基本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当年穿过的那件。多处眼熟的摩擦痕迹也证实了这点。


    尼禄不仅把她穿过的衣服带回家,而且保存到了现在。


    事实当前,乌萝居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警告他还是就此看淡,干脆就这样冷着脸等他自己认罪。


    尼禄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眼神惊慌: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当时你走的太匆忙,也许你会回来拿走这些东西,所以才替你收集起来,没想到你会……后来你和卡西乌斯结婚,时机就不合适了……”


    “你还收集了其他东西?”


    “只有衣物……不不不,我还拿了其他东西……不,不对,是全部东西。”


    尼禄红着脸狡辩:


    “你留在星舰上的所有私人物品。嗯,我不放心让其他人保管,就拿回来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整理起来还给你。”


    乌萝已经站起来,把衣襟上的钻石绣球花摘下来扔到他怀里。


    “不用了。塔斯星上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要。”


    尼禄双手接住钻石,抬头一看她已经走入更衣室。


    他合拢嘴巴,忍不住在她身后轻轻叹一口气。


    钻石与他的银色指环相撞,清脆声音与旧衣服的气味令人想到了塔斯星的那次生日会。旧日记忆就这样像是灰尘,被人珍藏过后又轻率地抖落一地,只留下隐约可见的灰色痕迹。


    等到乌萝清理自己后换好衣服,他顿时眼睛一亮,似乎完全将落寞情绪抛在了脑后:


    “哇。你很漂亮。很像……之前的你。”


    “你在说蠢话。”


    乌萝扭头对镜整理自己的发辫:“之前的我也是我。”


    她知道尼禄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穿衣镜前倒映出的身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身穿颜色明亮的制服,神采奕奕如同刚刚经过磨砺的刀刃。穿过回忆,年轻的乌萝在严厉审视外界,对未来露出不屑一顾的骄傲神情。


    尼禄出现在了她身后,满眼崇拜。


    “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讨论过,塔斯星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塔斯星已经是知名度假地了。也许有时间,我们可以回去,我会给你购买几处农场……”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冷笑。


    于是尼禄有意避开了那个话题,就好像这样就能抹消一切。


    “别丢下这个。”


    他再次举起钻石花饰,绕到她的身前,神情认真地为她亲自别上:


    “我特意选了很久的颜色。很配你的眼睛。”


    冷且尖锐的金属针尖划过她的脖颈。皮肤还未因不适而瑟缩,已经被他的指尖焐热。


    尼禄低头调整着胸针的位置和角度,以一种满怀热诚的缓慢姿态,像是孩子在捕捉蝴蝶。他的目光和情绪都是滚烫的粘性物质,稍有不慎就会溺毙猎物。只有乌萝这样冷漠的猎手才能沾染之后干净切割。


    在乌萝说话之前,他收回了柔软的双手。


    “好了。这样就很完美了。维和官还在等着我们呢。”


    亲自来汇报情况的只有一名维和官队长。


    他表情阴暗,步履急躁地冲进室内,看见尼禄后立马说道:


    “我们已经检查了那名园丁的投毒工具。初步断定是有专业人员指使……”


    “喂。”


    乌萝出声,让维和官队长望向自己:


    “我才是报案人。你的汇报人也是我。现在,从头开始说吧。说完后再详细讲一讲维和官资源分配的事情。”


    会客厅的大门在维和官队长身后重重关上,挡住了其他维和官的好奇目光。


    “咔哒”声后,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鼠穴丘的住宅门自动滑开。疲惫的玛珂什队员涌进室内,望见虚拟墙纸上的原野风景后才稍微放松下来。有人自动为母亲搬来座椅,另外的队员谨慎探索四周,只有米聂卡径直走进起居室,拿出花边围裙给自己系上,唤醒机器人为大家泡茶。


    “你们的卧室在二楼。”


    米聂卡举手点亮自动跟随灯。掩映在绿草黄花里的向上阶梯悄然显现。


    “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和乌萝。”


    “有一个问题:围裙是在厨房隔绝油烟用的。我们吃的都是即食快餐,那你为什么要穿围裙?”


    薇芮抢占了话题。


    米聂卡用触须抚摸围裙上的刺绣和花边:


    “我乐意为你们冲调一些茶饮。围裙只是代表我当下的身份。”


    其他队员早已忍不住上楼去查看卧室。在踏上完全被绿植覆盖的台阶之前,薇芮继续环顾四周,将这栋住宅的情况尽收眼底。


    朴素简单的室内没有太多私人物品,房间崭新,储物柜里只有压缩食品,处处都透露着主人只是暂时居住,来去匆忙的迹象。


    米聂卡却在厨房的橱柜里准确找到了家庭装糖包,捧着这一大包超量物资高高兴兴回到会客厅,另一根触须熟稔地帮助被卡住的机器人脱困。走到薇芮面前,他展示了自己用触须同时拿来的五把勺子和五个杯托:


    “请用杯托。武器放在门口的保险柜里。乌萝不喜欢在家里看见武器。”


    尽管对乌萝的态度存疑,薇芮依然照做了。


    她给自己的茶水加糖,米聂卡在一旁凝视她的动作。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在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眸圆睁,身下的触须微微点地——


    像一群小狗的尾巴。


    这话当然不能对他说。


    薇芮转身,假装不经意看见了这一层唯一的卧室: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乌萝的避难所?你的传教场地?还是……”


    “这里是她和我的家。”


    米聂卡的触须看起来姿态放松,实则动作敏捷,竟然在薇芮能做出反应之前绕过了她的义肢,给她的茶杯里加上饼干碎:


    “我从来不会让信众来这里。”


    薇芮提起警惕,他又悠然后退,完全像是毫无敌意,动作慵懒的家养宠物。


    见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她只啜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搁置在一旁(米聂卡看见她使用了杯垫,才挪开视线),小心追问:


    “——我以为她的家是……卡西乌斯的那栋住宅?”


    米聂卡光洁,宁静的脸庞始终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只是那些触须攒聚成团的阴影一直在他身边弥漫,带来令人不安的细微噪音。


    “人们亲自买下,改造,居住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卡西乌斯的住宅只是她的暂时落脚地而已。”


    这倒是解释了某些大家一直心存疑惑的问题。


    薇芮跟在他身后,路过卧室时快速往里面瞟了一眼。


    卧室里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也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双人合影。此外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一只衣柜。


    值得注意的是,那张床是半封闭式的胶囊水舱,外形像一只白色巨卵。薇芮此前只在星际运输艇上见过这种休息舱设计。


    她没有为这件事疑惑太久。因为看见米聂卡就几乎明白了——


    这显然是他的专属家具。


    “你没怎么喝茶。要试试浓缩果汁,或者纯净水吗?”


    米聂卡回到了橱柜前。


    薇芮婉拒了。


    她继续查看这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不急不忙道:


    “乌萝真的这样说吗?这里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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