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于礼貌,或者只是想见到某个人的心理,等了一会,直到人群唱的歌开始低俗起来。无法忍受现场的喧闹,卡西乌斯站起来向外走。


    “指挥官,您这就要离开吗?”


    “利维娅还在医疗站。我需要去探视。”


    他的回答成功屏蔽了一批人的低语声。


    餐厅外的环境冷寂到可怕。只有人群扔下的瓶盖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一群萤火虫。卡西乌斯走到黑暗中,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潮热额头和后背在冷风里发紧,浑身血管强劲跳动,正好让人清醒。


    歌声仍然从餐厅里传来。这次是人群合唱。


    他们用农业星球的口音唱着同一首歌。豪迈声音如同盘旋有力的河流穿过听众的头颅,沉重中透露着丝丝悲伤情绪。


    “嘿……你乘着月光与夜风而来,


    “向我索要一缕头发。


    “乌黑,柔韧的头发,


    “用来编织我们的歌谣。”


    在所有民歌中,卡西乌斯唯独不记得这首歌。


    他默不作声驻足倾听。


    “嘿……你乘着烈焰与冰雹奔跑,


    “向我讨要初熟的谷穗,


    “像你发梢跃动的碎金,


    “麦田阴影被夕阳染上血色,


    “就这样相拥着。


    “用你的歌喉为我祭奠。”


    卡西乌斯猜测这又是一首关于丰收的情歌,而且多半是关于被抛弃了的情人或是消逝的爱情。他对这种哀戚无力的颂歌不感兴趣,也对聚众歌唱这种事情持有怀疑,但歌词里的某些细节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继续听下去。


    接下来歌曲一转风格,开始转入急促,激烈的副歌。更多人加入了合唱,一边唱一边猛跺地面,形成一场暴力的舞蹈旋风。


    “哎……我的宿命,


    “在月轮下步步紧逼,


    “你的紧实拥抱让我脸颊泛红,


    “你的话语让我脉搏加速!


    “我的呼吸是你掌中的野火……


    “我会对你吐露所有的秘密,


    “靠近些,再靠近些,


    “直到乌鸦为我们唱出血迹斑驳的晨歌!


    “那时我们才会悄悄说出你的名字……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听到这个变了尾音的名字,卡西乌斯猛然警觉,像是在黑夜里忽然扑进雪地里一样,浑身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


    他想起来,自己似乎听过那些藏在黑夜里的农民们提起过米聂卡这个名字。他们的喑哑话语让这个词镶上血渍的颜色。


    被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被拾起。他沿着走廊回到餐厅里,正好看见一群人抬着乌萝过去。


    她怀抱鲜花,头戴花环,身穿浅色的衣物,果然像是坐在原野上的少女那样鲜活明媚。在歌声的波涛上,她的笑声带着令人晕眩的魔力,一阵一阵敲击卡西乌斯的心脏。


    而卡西乌斯眼前看见的是抬着尸骸,走过山岗的维和官队伍。乌鸦在跟着腐肉的气息飞行。


    抓到了一个叛逃犯。


    乌鸦笑着。维和官们也在笑。被啄食干净的死者眼眶被填入干草。


    庆祝的人群过去了,将卡西乌斯眼前的孤寂血色黄昏景色洗刷干净。歌声也攀上了最高点:


    “哎……少年啊少年,


    “你说你名叫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你宁静又辛劳,


    “美好的未来从你手中创造。


    “他们都说你本性凶恶,


    “可又有谁知道,


    “我已经无法逃出你的罗网,今晚,在丰收的山岗上?”


    歌曲的尾音拖长,似有惋惜。


    唱歌的人们见到卡西乌斯到来,自觉散去。他们都是平时在基地下层工作的人们,像是老鼠一样不引人注意。今晚他们也只在灯下短暂露面,用集体歌声掩饰自己。


    卡西乌斯正在捡拾起关于那个读音尖锐的名字的最后记忆。


    他看见乌萝坐在餐桌边,放松地笑着,望向这边。


    她在等着那个少年出现。


    人群自动分开,米聂卡出现在乌萝身边。他自带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犹如一道过分艳丽的弧光,总是悄悄落在视野角落里。卡西乌斯总是会忘记基地里还有这么一个危险因素。


    乌萝向他伸手。两人互相行过贴脸礼,肩并肩坐下。


    戴上了机械义肢的米聂卡几乎像一个人类了。他的金发经过修剪,和她扎成同一个发型,甚至连衣着都相似。那些危险野蛮的部分就这样静静掩埋在人类面孔下。


    面对乌萝,有一种近似人类的感情在米聂卡的眼睛里闪烁,驱动着他的微动作。几乎可以算作是石雕忽然拥有了生命,现在需要她的情感灌注才能打破桎梏,来到人间,正确的表达出人类的言语。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几个词,站起来,后退几步,要带她去加入跳舞的人群。乌萝露出被逗笑了的表情。


    两人手牵手,开始跳舞。人群旋涡里,米聂卡低头依靠她的肩膀,仿佛金色的蝶翼栖于黑色树枝之上。


    乌萝握着他的手,自己恐怕都没察觉到,她注视着米聂卡的表情总是带着一丝忧愁。


    卡西乌斯观察着他们两人。


    只有在众人齐聚之时,才能察觉乌萝和米聂卡之间的微妙裂隙。那看似亲密无间,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外部看来坚不可摧,只能从内部摧毁。


    卡西乌斯对自己有自信。


    他在主动走入人群时,歌曲里反复出现的米聂奇卡的含义已经从记忆里浮现。


    在农业卫星的开阔田野上,常常竖立有处刑柱。叛逃犯人的尸首会被悬挂长达数月,以示惩戒。在农民口中,这一类刑具另有名字。


    它们被统称为米聂奇卡。


    鲜血淋漓的名字。那首缠绵情歌里的爱情故事忽然增添上惊悚氛围。那双紧紧环绕情人的臂膀变成无情绞索,在她脉搏加速,神志模糊时吐出的鲜血与气息会让绞刑架吱嘎回应。停在刑具上等候腐肉的乌鸦会听见她最后吐露的诺言。无论是咒骂还是忏悔,刑具都会陪伴她直到死亡来临……


    卡西乌斯从背后拍了拍乌萝的肩膀:


    “能跳舞吗?”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已经抬起双眼,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抬起双眼, 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面对卡西乌斯的邀请,乌萝既不惊讶,也不激动。


    她的应对方式可以说是相当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的微妙意味。


    “对不起, 但是您得等这支舞先结束。”


    她原地转了一圈, 就这样离他远了几步:


    “而且——您会跳这种舞吗?我只是怀疑。无意冒犯。”


    依附在她肩头的少年偏着头, 发丝飘飘, 似乎在发出悦耳笑声。卡西乌斯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临阵退缩。


    “我就在餐桌那边等你。这种舞看起来不怎么难。”


    他平静道。


    实际上他从来没跳过舞。


    一对对跳舞的人们从他面前掠过, 又涌回来。卡西乌斯听着渺远的音乐, 数着他们的节拍。空气中的酒精渗入了他扣紧的双排扣制服大衣里,牵着他的肌肉和内脏扭动,带来冷冰冰的奇怪质感。燥热的皮肤悄悄渗出几颗汗珠,带来几点深入骨髓的痒。


    卡西乌斯把问题归咎于他呼吸了太多这里的浑浊空气,思路不清晰。


    但是他仍然坚持在原地等着,甚至一眼都没有望向乌萝的方向。


    好像已经过去了几首歌,又好像已经到了深夜, 她忽然停在了他的身边。毫无预兆,好似一艘被暴风吹回港口的小船。


    “久等了。”


    她说道:


    “要跳舞吗?”


    他生硬地把手伸出去。


    她再次混入了那层朦胧不清,潮热淋漓的气氛里。声音在他的耳畔回旋:


    “您完全不会跳, 对吗?”


    他僵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扶上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起他的手臂。


    被那几乎没怎么用力的手掌轻轻一碰,他下意识挺直脊背, 脚步跟着她滑进急促, 纷乱的旋律里。两人的脚步声融合捶打成同一支曲调, 惊起其他人的目光,掀动起无声的风波,最后刺出重围。


    卡西乌斯不在意那些目光。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但这样放肆地作乐是第一次。整晚以来, 被禁锢在体内的阴郁冷汗被甩走,飘入了热气蒸腾的云烟里。


    等到两人停下旋转,在歌曲中段暂时休息,他低下头来,看着乌萝。


    她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学的不错。


    “你让我跳女步?”


    他问道。


    乌萝坏笑:


    “这样教起来方便。”


    “是我学的快。”


    这次她同意了。


    “不用学的那么认真,这里没有绩效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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