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咻咻咻。


    维和官队员耐心埋伏在田野里,忍受着这种阴魂不散,抓挠头皮的声音,忍受着粗粮与神出鬼没的歌声,终于抓住了一个据说是玛珂什组织的成员。


    那是一个手持武器,腰上挂着风干虫子当干粮的孩子。


    杀了这个小畜生!


    用他们最喜欢的方法对付他:斩首。


    把他当诱饵挂在外面。


    队员讨论的热烈,最终选择让卡西乌斯亲自动手。


    当然是他了。


    卡西乌斯毫不意外。


    在青年军校里格格不入的那几年,家庭变故,母亲频繁失败的异能实验带来的争端,如此种种,都让他变成了最好被排除,最适合用来垫脚的局外人。


    他走到雨幕中,持枪面对垂头跪坐在农田里的孩子。


    两人都在等待着命运显露一丝征兆,或是伸出援手。


    裹尸布一样的雨幕哗哗降下,捂住了人类的气息,让他在毫无尽头的黑夜里感到憋闷不堪。


    “你会唱歌吗?”


    他说道。


    孩子用黝黑,似乎能吸走光芒的眼珠盯着他看。


    年幼的人类总是有点像动物。


    “唱歌吧。”


    他说:


    “一边唱,一边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在雨中又听到了那首萦绕在他的梦境里,此时他还不知道,但即将缠绕他终生的曲子。


    “我在雾气茫茫中感到恐惧,我是否还能望见前路——”


    孩童跳起来,艰难走下山坡。


    灰绿色的波浪拥抱上来,如同冰凉的血液,温热的雨水浸润他的视野。自然的呼吸声让人不再拥有自主意识,而是将自己肆意交出,如疾风在黑夜中旋舞,追逐着终将到来,却不属于任何人的光明时刻。


    自然环境野蛮且迷人。


    卡西乌斯默默地丢下自己的配枪,换上孩子用过的枪械。


    歌声消失时,他走进己方的营地,开枪了。


    在这一刻,光芒是独属于他的。


    任意定义生命,扭曲人性的权力终于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队员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刷刷的草叶碰撞声停止了片刻,而后又因为血流成河而再度欢快响起。


    卡西乌斯带好一个人的干粮,骑上载具,在黑夜中奔驰而去,前往临时总部。


    他驶过因为虫灾而荒芜的田野。惊雷将随意生长的作物焚毁成灰,土地转为疮疤般的深沉红黑色。载具碾过农民们的尸骨,声响惊动了土地之下的虫类。


    那些饱食腐肉而发出盈盈磷光的虫类,它们用坚硬分叉的节肢推土捣石,在地下构筑出空洞的巢穴。整片原野因它们发出的蓝绿色油腻光芒而像一片被污染的海水。


    湿黏,松软的土壤在挽留着他与载具。从深处的裂隙里发出的声音慢慢涌上地面,牵绊住行人的脚步。


    卡西乌斯对那些杂音不加理会,继续向前,驶入农民们与虫群苦苦搏斗才守下的耕地区。


    漫漫扬尘呛入口鼻。


    这里的地面变得干燥,龟裂。


    供电站与运输粮食的轨道线路迎接他的到来,同时也用刺激气味,机械咔嚓声与灰尘轮番考验他。


    在防御炮塔的阴影之下,独立耕民们在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倒卖不明来源的武器。


    在这里,夜空更加深,也更加远。铅粉色的乌云聚集起来,却迟迟不肯为碌碌众生降下一两滴泪水。


    卡西乌斯在这里暂时休息。


    他梦见了从割开的血管里喷溅而出的朝阳。


    像是渴求血液的温度一样,他尽力吸取新鲜,有活力的光芒。这种能力流淌在他的身体里,同时产生等量的光明与阴影,不断地碰撞与燃烧,终将耗尽他的一切。


    他向着梦境里遥远的伸手,却抓住了正在翻动他的背包的耕民。


    老鼠般的干瘪耕民蠕动嘴唇,向他抬起浓厚眉毛,重复着那几句说辞;


    虫灾导致家破人亡,没有机器去耕地,卖掉孩子,征收,更加贫穷。


    他凑近耕民的耳边,说出在荒原的某个地方,有一批无人看管的武器和干粮,只要敢拿就一定能找到买家。


    袭击耕地区的烈风一路呼啸,凭借一腔怒意带走石头滩涂的棱角,也催促着那些耕民带上简陋行囊,去野外寻找虚无缥缈的财富。


    从互相抽打的钢缆之间传来的扭曲声音更加靠近卡西乌斯,也更加尖锐明晰。


    他用衣领挡住干燥开裂的嘴唇,继续向着城镇疾驰前进。原野不断后退,后退,变成贫瘠枯黄的肌体,被运输轨道蚕食。


    轨道迎接他深入大雾的尽头。人类的气息与痕迹渐渐出现,刺痛他干涩的眼眶。


    城镇里的收获站轮廓跳出雾气,于众多交叉的道路的中心升起恒定灯光。


    车轮碾过洁白霜花覆盖的道路,头盔表面也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音。


    他以为是下雪了。摘下头盔往天上看,才发现是挂在围墙上,被焚烧的尸体飘出的零星火星。生于原野上的人,归于尘土,也是一种自然循环。


    维和官同伴们在围墙上打转,在风起云涌的恶劣天气里缩着脑袋。雷电正在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涌来,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卡西乌斯对着同伴报告了荒原上的情况,着重提到有一批耕民擅自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此类偷袭事件档案已经溢出资料库,监察官懒于核实,直接任命卡西乌斯为临时队长,负责追捕耕民。卡西乌斯换下旅途装束,走出收获站,以队长的姿态欣赏日出风景。


    他在围墙顶端再度眺望原野。收获站的顶端冉冉升起信号弹的孤独光点,刺入鲜红的晨曦。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束光点远去,想象着它刺破混沌的天空,像是一记令人痛苦的尖锥,撕裂长久失语的人的肺部,让他在暴雨欲来的空气涌入的那一刹那尖叫出声,向着整个世界发出短促的号叫。


    他想要白日如夜。


    光明如约到来。透过清朗的晨雾,他望见了正在逃离收获站的两个孩子。


    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两人同样瘦弱,在维和官追捕下无处可逃,相拥蜷缩。


    那个女孩抬头,迷茫地望向他的方向。


    直到这时,混合着焦尸们摇晃的轻语,与同伴们的笑声,历经曲折后的雨滴终于落下的声音,他才终于听懂了一路跟随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在倾诉一个不存在的女性的名字:


    “玛珂什……玛珂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那个在严酷自然环境下奔跑的女孩吸引了卡西乌斯的目光。


    他不自觉靠近。从天而降的暴雨如同灰色镜面, 两人的路线在镜中交汇为一。他推开正在讥笑的众人,从泥地里抓住她的胳膊,惊讶地发现这具单薄身躯居然还能顽强挣扎。


    但那双黑眼睛至始至终是冷的, 能够刺破他的梦境, 提醒他:


    这个女孩多半, 不, 肯定也是玛珂什的成员。


    在她长大后, 她会变成那种在荒野里神出鬼没, 手段狠辣,亲自割下维和官头颅的女人。


    卡西乌斯不在乎这一点。


    他舔舐血腥气息就像野兽贪恋自由。


    从那张泥水横流的脸庞之下,他果然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灵魂。


    热烈,莽撞,甚至于丑恶。


    她是燃烧在他掌心的火焰,能够透过皮肤与他的黑暗,他的肮脏秘密共鸣。


    正好, 他想要看看这束火焰能在连绵阴雨的浇灌下延续多久。


    “回家吧。”


    他松手了。


    仿生人站在终点处,回望自己在雨幕下与乌萝分别。


    女孩攥紧了拳头,在狂风骤雨之中徘徊, 不肯离去, 也不肯再靠近他。


    记忆从她开始变得鲜亮,清晰,如同新生的柔嫩枝叶, 为他撑起记忆的沉重帘幕。


    跟随记忆而来的真实但陌生的情绪灼烧着他, 在他的仿真躯体内部传播火焰, 溢出唇边时却重新被程序把控,连只言片语都不能发出。


    他由此知晓那个已经去世的人类迫切想要再度见到她。即便是用仿生人的眼睛。


    冰冷雨滴渗出眼眶,变成了驱动仿生人的黑色能量液。这副空洞的, 不曾拥有过情感和自主意识的躯壳开始逐渐被抛弃。


    “我感觉到自己……”


    仿生人静静说道:


    “是卡西乌斯的幽灵。”


    正在担心地望着仿生人的李李听到了这个词,迷惑不解:


    “……不,幽灵只是个虚假概念。你是真实存在的。”


    在仿生人的眼中,此刻身处的环境只不过是和躯体一样的假象。真正的他存在于数据流里,与乌萝携带的设备牢牢绑定。


    她在改造他时,在记忆核心里植入了一枚通讯设备。此时她的信号牵引仿生人,让他与她同在,面对来自指挥部会议厅里的通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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