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神经接口有多少个吗?小心脑子被烤熟。”


    “看见您能承受,我就有信心了。”


    其他维和官们都”哦“了一声,坏笑着围过来,光明正大地议论狮心。


    “狮心,别硬撑了。你说不过她的。”


    “别露怯呀。让她试试。”


    “对啊,别舍不得你的机甲,让她上!”


    维和官艾科走上前来,责怪地看了众人一眼,搂住乌萝的肩膀:


    “喂,让新人休息一下好了。不过——”


    艾科话锋一转:


    “你总得和我们一起回基地去。信号站这边能借你一台载具吗?”


    乌萝本想回答,越过艾科的肩膀望见正在大步走来的某人,立刻收敛了表情,沉默移开视线。


    “让她搭乘我的机甲回基地。”


    卡西乌斯穿过漫天扬尘,走向众多维和官。


    他的机甲已经停驻在近处,在污泥与虫血横流的地面上孤独伫立。


    看见上级到来,维和官们迅速集合,轮流报告情况。


    没人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所有人心里都记住了那个来自农业星球的女性名字。


    -


    机甲副舱感应到有人接近,自动亮起工作面板。


    乌萝大大方方坐下,抬头望了一眼冷色的舱壁和救生设施,目光滑向侧上方的驾驶舱。


    卡西乌斯正在接入神经接口,启动机甲。


    提示音适时响起:


    “神经接口状态:稳定。”


    军用机甲自然不比那些老旧款式,正式行动产生的震动感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和乌萝第一次乘坐这台机甲的记忆截然不同。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痛的肋骨部位,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操控农用机甲撞向墙壁,满面鲜血时仰头望着黑衣人的时刻。


    现在身穿黑色制服的是她了。


    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似的,卡西乌斯蓦然回头。


    “备用神经接口在左手边。接入后能够缓解痛觉。”


    他说道。


    乌萝依言照做。


    神经接口在感官表面覆上了一层屏障。乌萝感觉自己离这具身躯远了一些。只靠直觉连接。而她的部分意识正在和机甲一起穿过漫漫前路。


    卡西乌斯的眼眸依然在警觉地盯着她。


    “你对虫群的预判非常准确。我应该让你和观测员合作撰写一本指南。”


    “指南听起来像是在为深入探索做准备。拓荒会继续,对吗?”


    “你害怕继续拓荒?”


    “我害怕的是结局。这里的虫子有记忆,会群起报复施暴者。而我们毫无准备。”


    “你观察的够仔细,却对前景缺乏想象力。”


    乌萝的轻笑声像冰水一样灌入两人的脑海。


    这笑声并非表示开心。


    “当然了。因为你才是掌控视野的人。指挥官。”


    听她这样说,卡西乌斯便明白过来眼前的人还在对往事耿耿于怀。


    现在回忆那次前往农业卫星的旅途,他只能记起阴雨连绵,肮脏泥泞的大概景色。


    农业卫星没有可以屏蔽雨雪光照的机器。收割过后的田野像是被剃了毛的动物尸体,光秃秃地仰面朝天接受自然洗礼。


    他抓住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她的奇异目光所吸引,将她从凄凉落后的背景里拽出来,安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伴。起初他不在意,但现在重新检视回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放过了如此明显的线索。


    神经接口忽如其来传来的压力让乌萝不安地咬紧牙齿。几颗汗珠沁入发丝之间。


    感应到驾驶员的情绪变化,机甲的移动速度加快,各个关节都向驾驶舱反馈更加密集的信息。


    乌萝的意识被引擎运转声搅乱,一切都暴露在神经接口下,像是被洪水退去后的河床一样显露出过往痕迹。


    卡西乌斯从潜意识里出现。


    他并不是侵入者,而是从她的深层记忆碎片里一点一点拼凑而成的。


    在阴暗,复杂的漩涡之中,他的绿眸始终在远处盯着她,如同夜间萤火散播着丝丝凉意。


    他说道:


    “你的其他家人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帮助你联系他们。”


    乌萝摇头,双手因为过分用力对抗潜意识而痉挛不止。


    他继续道:


    “我猜你一定会告诉我,你没有其他家人。但明显这也是谎言。无论你在故意隐瞒什么,我都会找到。”


    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他的呼吸声几乎融入了她的脉搏里: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害怕的心跳声。我想知道它是为什么而跳的。”


    急促的呼吸陡然停止。


    卡西乌斯亲眼望见了她睁开眼睛。


    不曾改变过的明亮眼珠望向他。伴随着她的清明声音。


    “您情绪失控了。指挥官。”


    卡西乌斯恍然发觉机甲已经攀爬至山丘顶端,越过地面上的新生裂隙。


    阳光的蓬勃热量越过山脊,与机甲一起跳跃向对面的岩滩。驾驶舱里的两人能够感受到滞空的那一刹那,水雾消散,光芒汇聚于一点的状态。


    光芒一闪而过,机甲沉稳落地。


    超负荷运转的引擎慢慢趋于宁静,神经接口再度恢复正常。驾驶舱里的空气也因为重返地面而逐渐粘腻,抚慰着隐约抽痛的颅顶。


    乌萝从副舱里站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专注于观察各项数据。卡西乌斯适时让刚才的对话飘散于风中。


    远处,尼禄和睡魔驾驶的机甲还在疾速狂奔。


    卡西乌斯压低机甲的速度,迎上前去。


    “报告指挥官!”


    睡魔着急地在通讯频道上解释道:


    “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放出了信号弹。但是机甲仓库的看守员故意拖延……”


    卡西乌斯的机甲停在原地,打开了驾驶舱。


    睡魔也连忙走出驾驶舱,搓着双手准备说话。结果抬脸就看见乌萝走出来。


    他的笑容立刻像是被车轮碾过了一样,垮了个干净。


    尼禄望见乌萝出现,原本耷拉着的脸庞反而浮出淡淡喜色。他直接忽略了其他人,小跑几步:


    “你没事……”


    卡西乌斯走出驾驶舱,咳嗽了一声。


    受到这样明显的警告,尼禄偷偷翻个白眼,退回去和睡魔站在一起。


    睡魔低头认错的速度快过任何人的反应速度:


    “我愿意去前哨承担任何工作!请指挥官给我和尼禄执行任务的机会,用行动弥补错误!”


    卡西乌斯点头道:


    “去信号站,和信号员一起修复防御设施,监控虫群。这个月扣除三分之一的配给物资。”


    睡魔忍了又忍,最后弯腰领罚。


    尼禄两手一摊,用桀骜不驯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亲人。


    他和卡西乌斯面对面站立,就像是被扭曲的镜面分割开的同一个人。


    卡西乌斯说道:


    “起先你在星舰上,玩忽职守放任猎犬骚乱。你不满意自己的工作,来到基地的路上损耗了十几名维和官,来基地之后连续休息,连训练新人的任务都完成不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直接惩罚我呗。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在这。”


    尼禄瞥见乌萝在看他,脸顿时涨红了: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你不能对她怎么样。我告诉你……”


    “我对你说的每个字都不感兴趣。”


    卡西乌斯抬眼瞪着尼禄,似乎被那股神经气质传染了:


    “你去地下仓库工作。那里没人会被你牵连。”


    尼禄看上去很想冲上前去和哥哥搏斗一番。


    除去他比卡西乌斯矮,精神疲惫,以及卡西乌斯有异能这些因素之外,乌萝准会押他赢。


    卡西乌斯一个目光投来,尼禄只能气冲冲地离开。


    睡魔留在原地,悄悄道:


    “报告指挥官,关于新人训练机甲的时候私自外出……”


    乌萝站在原地,等着属于自己的判决。


    “乌萝亲身展示了机甲训练的成果。”


    卡西乌斯道:


    “从你的梦里醒过来,学一学怎样做实事吧。”


    睡魔无声的怒火和新鲜空气一样迷人。只可惜乌萝无心也无力欣赏。


    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基地,刚走到没人的地方就感到双眼模糊。


    伸手探了探眼角,是血。


    眩晕和呕吐感立马占据本能。


    机甲操作手册上提到过的,过度使用神经接口的症状一个也没漏下。


    她跌跌撞撞走进窄小的单人卧室里,草草淋浴,除菌过后,本想给自己处理伤口,结果刚坐上床就仰面昏睡过去。


    荒芜梦境里,她握紧了拳头,在一片又一片相似的原野上奔跑,大声询问有谁能听见。


    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掌。湿冷的手指一点一点钻入她的指缝之中,为她卸去力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