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让她再睡一会。”
人们只是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交谈起来。
他们说起了星舰爆炸时的景象,集体认同那是怪事。当说起在星舰残骸里救起的她和其他遇难者时,人□□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乌萝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看清这些围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人群。
这些身穿灰色制服的人也同样注视着她。
他们是维修工人,机械师,操作员——
所有人都曾经和她隔着隔离阀门对话。
她着手分离星舰动力区域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和这些人面对面说话。
“嘿。我们都在等着你醒呢。”
和她共事的维修工人主动把几包配给食物推到了她干燥的唇边:
“大家都想对你当面说声谢谢。当时把你和其他人捞起来的时候,你看上去像死了一样。没人觉得你能挺过来。”
说完,对方用拳头碰了碰乌萝的肩膀,回头对其他人说道:
“她做到了!农业星球的女孩,体格比钢筋还硬!”
一阵友善的笑声传开。
乌萝的视线轮流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寒冷,触须,火焰,断断续续的回忆同时冲击理智,又迅速消失。
她想起了什么。只是现在还无法用喉咙正常发声,她只能注视着众人身后的那扇门,焦急地尝试发声。舒适的床铺在她身下像是钉床。
“别急。别急。我们知道你在找谁。”
同事安慰她道。
人群向两边退开。细密的车轮碌碌声靠近。
坐在轮椅上,虚弱,但是精神焕发的米聂卡来到了她的面前。仿佛出自记忆的幻影,他专心注视她时,有一层朦胧的光圈在他周身散开。
乌萝只感到有一股剧烈的情绪袭击了自己,但神经无法模拟出真实的反应。脑内的每一处思维转动都极其迟缓。只有滚烫的脸颊与少年的冰凉呼吸接触时,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米聂卡主动靠近,低头贴近她的手掌。像一只毛茸茸的,脸颊冰凉的小猫。
“我们活下来了,乌萝。”
众人欢笑起来,好几个人过来摸了摸米聂卡的头顶。
乌萝的手指穿过他细密顺滑的金发,划过眉梢与鼻梁,穿过嘴唇里吐出的湿润气体。现实与记忆一一重叠。
意识回到现实。
她将米聂卡拉入怀中,和他相视而笑。
“我们回来了。”
欢声笑语穿过简陋的医疗站,透过屏蔽门传达到基地的通道里。
巡逻时路过的维和官也被笑声感染,禁不住走到屏蔽门前,望向医疗站,对里面的人□□谈声心生好奇。
有人潜伏在阴影里靠近过来。
维和官迅速回头,看清对方身份后,低头敬礼:
“卡西乌斯指挥官。”
自从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卡西乌斯神色如常,倦怠虚弱痕迹完全被严肃神情盖过去。完美贴合他的脖颈的深色制服衣领上缘隐约露出脊椎固定带。
那是唯一能够证明星舰事故留下的创伤的地方。
在指挥官养伤期间,基地里一切如常。幸存者被收治,那些怪异事情被仔细地掩盖。现在没人再莽撞提及星舰里有什么。甚至那些幸存者也绝口不提。
卡西乌斯行至医疗站的门前,一眼看见了拥挤在一处的人群。
他停在原地,好像室内传来的欢快气氛是一堵有形的屏障。
维和官敏锐地注意到长官的情绪,顺势答道:
“哎,我这就把他们都叫回去。基地到处都需要人帮忙。没有闲聊的时间。”
卡西乌斯不言,退至门侧。
维和官闯入医疗站,越过泱泱人头嚷道:
“无关人员赶紧撤退,小心你们这个周期的工时不够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模糊的抱怨声音。拖沓的脚步声从室内慢慢移到室外,一股脑地奔向走廊尽头。
卡西乌斯闭眼等到那些脚步声和灰尘都散尽,才重新瞥向医疗站室内。
乌萝仍然倚在床边,与那个金发异性说话。两人互相紧握对方的手掌,谈话时频频点头,亲密无间。
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的口音回来了。
在工作中,乌萝从不暴露自己的口音。
那轻飘飘的,带着异乡因素的笑声钻进了卡西乌斯的心里,沾染了来自他的阴暗情绪,竟然像是一团被旧事勾起的恶气一样,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横冲直撞。
维和官挂着傻乎乎的笑走出来,向他报告道:
“里面只有无法撤离的病人了。您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传达吗?”
卡西乌斯转眼望向自己和维和官脚下的灯光界限。
室内光线充足。而他固守在阴影内部,无法融入人群,也无法进入逐渐冷却的欢快气氛里。
犹豫了一会,他像是在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话一样,快速说道:
“你去新兵办公室。找到睡魔,告诉他,等到乌萝恢复正常后,她会去维和官办公室报告,接受新人训练。”
“嗯?”
维和官吃惊地抻长脖子,望向长官,又望向医疗站里的乌萝:
“她?那个叫乌萝的维修工?”
称呼她是维修工本来只是陈述事实。不含有任何特殊意味。卡西乌斯此时却觉得格外刺耳。他干脆让维和官现在就去病房里带走米聂卡,随便去哪里消磨时间,总之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维和官只得照做。
米聂卡被迫离开病房。卡西乌斯不在意他的去向。看见乌萝独自待在医疗站里的惊讶表情,他这才轻松了些。
走进室内之前,卡西乌斯按了一下门铃,让她有所察觉。
乌萝听到铃声,立刻望向他,一只手抓住了床边栏杆坐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未恢复,她皱着眉头。
他疾走几步,感觉自己像是要伸手扶伤员似的——这太浮夸。他放缓脚步,结果反而被乌萝平静打量,好像这几步路永远地在她眼中循环,他无法逃脱。
卡西乌斯干脆停在了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保持了探望病员的庄严姿态,缓缓放下手中的特效药。
“这是用来消除失调症状影响的药物。”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正常对话,于是按照惯例说了几句表扬用语。所有台词都是被说过无数遍的陈腔滥调,不用经过思考。放在这种情况下刚好够用。
听他说着说着,乌萝噗嗤一笑。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笑。
他停下来,不知是兴庆还是警惕: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但是这个问题的回答恐怕不在乌萝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也清楚这样的期待不可被接受,甚至不可被幻想。
但他来到这里,像是呆子一样给出几瓶药剂又说不出真正重要的话,正是被这一丝幻想所驱动。他甚至不想深究。唯恐深究之后的答案让人恐惧。
“卡西乌斯指挥官。”
乌萝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道:
“太空失调症?您这是在羞辱自己吗。”
卡西乌斯的视线猛地回到她的身上:
“你……”
乌萝一点也没装出害怕的样子。
“您明明知道星舰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她指向那几瓶小的可怜的药物:
“药物真的能治好什么吗?反正不能治好我的记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星舰里的人还在盯着我……”
“停下。”
他来到病床边,因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病人,不得不坐下来与她平视。接下来的话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特洛伊星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事件。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关人员。现在基地急需人手。你在回到母星之前,可以作为见习维和官执行外勤任务。但是,绝对不能提及任何和星舰有关的事情。”
“包括利维娅和……?”
“包括她们。”
她看出他所言非虚。
似乎真的因为胳膊酸痛,哎哟了一声,身体后仰。
他倾身握住了乌萝的胳膊:
“请务必珍惜机会。”
她的眼神往下瞟,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抹无所谓的笑容像刀锋一样割着他的脸颊:
“这是胁迫吗?”
卡西乌斯从她身边退开。
他的手心发烫。刚才那条胳膊在他手中滑动,火焰一样在皮肤深处留下烙印。
接下来的话完全出自不经意之间。就好像游鱼溜出掌心。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感激你的勇敢救援。无论什么口头感激似乎都不如实质奖励。所以……”
他拿出了维和官的权限卡,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你的饮食起居,日常物资,进出权限等等,一切按照维和官的最高规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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