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我会去那个充满慈爱和孩子的地方亲自见您。玛珂什。”


    听到这句话,母亲放在乌萝肩膀上的手指略微僵硬。


    但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怀抱男孩,和乌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几步之后,红麦田的深沉,浓郁颜色就涌上来,淹没了监察官和白衣仆从们的身影。也许他们是像渗入地面的血迹一样,潜藏在麦穗摇晃的簌簌声音里。


    也许他们还在暗中望着这个母亲和孩子的背影。


    乌萝耳边还残留着溺水的女人的绝望声音。


    她不再回头,抬头望向趴在母亲肩头,整张脸都被伤口覆盖的他。


    他对自己的伤表现的过分漠然,甚至还在伸出舌头舔着裂开的嘴唇。意识到乌萝在看自己后,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用母亲的肩膀挡住自己,只露出眼睛。


    阳光让他的瞳孔变成近乎透明的浅色。这双澄澈的眼睛就这样热切注视着乌萝,像是摄像机一样将她的身影牢牢框定在瞳孔里。


    乌萝加快脚步,给他手里递上了一支抗疲劳药剂。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小一块,被体温焐的温热软化的巧克力又回到了乌萝手中。


    母亲回头,面无表情让乌萝快些走。


    乌萝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那块珍贵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即便他在母亲肩头发出模糊声音,她也没有再抬起过头。


    回到育婴院里,农用机甲一台接着一台回到仓库里。驾驶机甲的女孩们走过乌萝身边时,不免带上“你要完蛋了”的同情眼神。


    乌萝把自己的飞行器藏在仓库角落,转身就遇上了站在门口,表情被阴影笼罩的母亲。


    “跟我来。”


    母亲说道。


    她转身快步走开,领着乌萝经过菜圃,训练场,挤满了更加年幼的孩子的教室,踏上通向会客室的狭窄台阶。


    乌萝在台阶下方迟疑,最后还是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会客厅里只有成摞的文件,通讯器和落满灰尘的电线。母亲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母亲不仅会操作各类通讯设备,还会阅读用各种文字写成的复杂文件和密件。而乌萝并非不识字,只是看见密集文字就头疼。


    没人会觉得她和母亲真的有血缘关系。只是母亲坚持让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称呼自己为母亲。


    乌萝走进会客厅里之后,刻意加重了关门的力气。


    “坐吧。”


    母亲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后,开始忙于整理自己面前的各类文件,时不时按下通讯器上五花八门的按钮。


    在自己的手指翻动纸页的有节奏的哗啦声里,她平静道:


    “乌萝,你已经长大了。这里容纳不了你。”


    乌萝瞪着她,拿自己的靴子狠狠抵着桌子腿:


    “我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而已!”


    “乌萝!”


    母亲手中的整齐,洁白文件被投入碎纸机里,纸页上淡淡的衔尾蛇图案成为碎纸条上的污渍。


    “我强调过多少次,不要随便走出这里,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我们不吸引……”


    “不吸引不必要的关注。”


    乌萝接上了这句话,又忍不住故意说道: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不该带他出去。”


    母亲手扶桌面站了起来,视力辅助设备的寒光之下是她苍白的眼珠。


    “乌萝。我要把你调到空港工作。接头人员告诉我,你有驾驶员的天赋。在这里你只能给孩子们做玩具。”


    乌萝闭嘴了。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口中亲自说出的。她还以为母亲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的生活。


    母亲缓缓坐回去:


    “收拾好行李,明天清晨就出发。第一个任务,把他也送到空港,送到名字叫克劳狄的飞行器里。”


    这个“他”只代表特定的某人。


    乌萝心想着:果然,她要把孩子送还给母星的那些上等人。


    很难说母亲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愧疚?茫然?还是麻木?


    一旦知道有个人将永远离开你的生活,这种骤然空洞感应该如何形容?


    乌萝回想起他在母亲肩头望着自己的眼神,平日里总是沉默的他在医疗室里不断发出的惨叫声,他说过的……秘密。


    她不得不问:


    “他——”


    “他的身份不重要。乌萝。执行你的任务。做你一直被训练去做的事情。”


    母亲又将一沓文件放入碎纸机里,让它们变成飞舞的碎渣:


    “知道真相的人越少,我们越安全。”


    乌萝站起来,逃避碎纸机单调的嗡嗡声。


    等她再次走到门口时,透过防弹门的反光看见了母亲正在望向这边。


    她匆匆回头,和母亲四目相对。


    此时,母亲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情绪: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去帮她们打包。玛珂什育婴院要换地址了。”


    通讯设备开始闪烁,接近母亲的唇边。她开始操作起那些复杂的按键,分别对不同的线路的人发布不同命令。


    乌萝独自离开会客厅,重新穿过那条黑暗,阴冷的通道,走向人声嘈杂的外界。


    她一心想着今天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情,脚尖踢到了蜷缩在墙角的黑影,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乌萝后退。在她的目光下,这个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舒展,转身过来。


    他不安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脸上的白色疤痕在阴暗处像是猫胡须一样轻轻抖动。


    “我要被送走了。”


    他咬紧了牙齿,声音微弱:


    “对吗?”


    乌萝无言,只能把手放在他肩头。


    “也许你的家人……”


    他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乌萝张开手臂,让他扑进自己怀里。


    他温暖,柔软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动。除了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飘至她的耳中。


    两滴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淌入衣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那天傍晚, 玛珂什育婴院里忽然来了十几个成年人访客。


    她们行动迅速,配合融洽,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不出几个小时, 育婴院里的保险箱和集装箱就被搬上了运输机, 盖上防尘布。


    做完这些之后, 她们从自己的运输机里搬出面粉和糖, 走进食堂里。平时只有甜薯, 土豆和野菜的食堂里居然飘出了面食的甜香味。


    孩子们结束了晚间劳动, 全都涌进食堂里,从和善的陌生人手中接过陌生食物。等到第一口食物下肚,陌生人就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好朋友。


    乌萝没有加入这场热闹的晚会。


    她独自坐在仓库门口,调试飞行器。这次为了防止它机翼卡死之后飘走,她用一卷金属线拴住了飞行器。


    仰望着飞行器的尾灯将灿烂星辰连接成不同的图案,她的心情稍稍缓解。直到一阵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她连忙收线, 结果把飞行器卡在了树杈上。


    “你有一架小飞行器?做工不错。”


    对方径直走到树下,想帮乌萝取下飞行器。


    乌萝没好气地叫道:


    “别碰我的东西。”


    那人转身过来,双手叉腰。乌萝借着食堂的明亮灯光, 看见了一个成年女性的黝黑脸庞。


    “好吧。小姐。你来取吧。”


    对方大大方方让开了。等到乌萝走近, 两条坚实的胳膊从背后一把薅起了乌萝,将她托举到与飞行器平齐的位置。


    乌萝更生气了,对方却还在哈哈大笑。


    “我认得你。乌萝对吧?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工作了。”


    女人像是扛面粉袋似的扛起乌萝, 走到亮处, 伸出手来帮乌萝整理头发, 动作没轻没重:


    “怎么,你不信?我们知道你的外号是小虫。还知道你的生日是今天。怎么躲在这里?大家都等着你呢。不会是害怕离开妈妈吧?”


    乌萝顶着一头乱发,冷眼观察对方的衣着和机械义肢:


    “你们是在空港工作的。看服装是母星空间站的编外军团成员, 负责空间站治安。我们以后才不会一起工作呢。因为我负责机械维护。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我和你们不熟。”


    女人拨开乌萝耳边的碎发看看伤口,笑道:


    “咦,我们现在不是在互相拆台吗?你不听我说完就走?”


    乌萝看了一眼被女人的衣摆遮住的手枪。对方立刻解释道:


    “别担心。这只是……”


    “空枪。我知道。”


    乌萝望向自己被特殊金属粉末染黑的指甲:


    “我们一直在在地下室灌装弹药。不过没人告诉我们那些弹药是干什么用的。今天我知道了。”


    女人抓着她的手掌骤然收紧,严肃道:


    “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知道没有?”


    乌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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