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不要妨碍维和官执行公务。而且擅自拆卸仿生人是违反博物馆规定的!”


    金丝雀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满身臭气的博物馆员工,此时说话不免急躁。


    拉玛挺胸回道:


    “你根本不算是维和官,也也没资格登上我的星舰!出去!我只为乌萝和指挥官大人工作!只有他们才知道星舰对我们这种人有多重要!就像圣书第一章,你们这种人眼里没有灵魂,心脏空洞,即便是烈火也无法引领你们走向被宽恕的道路。出去!”


    金丝雀可能听不懂最后那段话。但他从拉玛摇晃双手,怒气冲冲的姿态也能知道这个女人在侮辱自己。他想不出任何可以优雅压制对方的话,只能用贬低的口吻发泄情绪:


    “这里根本算不上星舰!而且你说的那本圣书,不过就是流行书店里卖的便宜畅销书……”


    乌萝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金丝雀总算是抑制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在乌萝的监督下鞠躬道歉。


    “金丝雀,等到报告完毕,你就回到利维娅身边去。”


    乌萝命令道。


    年轻的维和官怏怏不乐:


    “对不起。我感觉……有点奇怪。没有不服从您的指挥的意思。”


    拉玛在得意的微笑,嘴里快速背诵着圣书里某章某段关于惩罚与救赎的句子,声音时而沙哑,时而轻快。乌萝真想叫她别念了,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一个守着博物馆的孤独员工说这些。


    此时此刻,米聂卡说过的某句话在她的脑海里悄悄浮现;


    人总是会主动选择盲目度日。


    机械停止的噪音让她下意识回头。


    原来是卡西乌斯已经独自找到了藏匿在大厅角落里的悬浮立场的操作开关,在冥思状态下流畅地输入正确的紧急制动码,将其关闭。


    安东尼奥的尸体失去立场的支持,向地面缓缓下坠,悄无声息的滑入花丛深处。不知道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一句欢快的“请乘坐真实历史文物改造而成的载具,探秘星舰深处”电子音响起。


    金丝雀不敢再耽搁,立刻去寻找应急小队的帮助。


    乌萝对卡西乌斯招手。他还在期待着乌萝的表扬。她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好吧。回忆之旅到此结束。我没兴趣陪活尸游览整座博物馆。走吧。卡西乌斯。你的回忆够多了吗?”


    “刚才他看上去已经足够死了,不能称之为活尸。”


    卡西乌斯平淡的语气仿佛科研人员。他用手指蘸取活尸体内渗漏滴落的黑色液体,小心地扫描观察。乌萝从他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离开花丛。


    被她推着走出一段距离后,卡西乌斯说道:


    “谢谢指引。但我能正常走路。你只要松手就可以。”


    乌萝保持了押送的姿势:


    “等回家,我不仅要把你的扫描装置取下来,还要给你重新安装指令系统。”


    “很高兴我们的关系终于取得了进展。”


    “不我们没有。”


    拉玛把断肢都处理完毕,刚刚从花丛里出来就看见两人已经走向大门,惊讶地唤道:


    “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要离开了?”


    乌萝加快了脚步:


    “不,不。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先去做。拉玛,不要触碰那具尸体。等会就有人来处理它。我们之后会回来的。”


    拉玛急匆匆道:


    “先等一等。乌萝,我有话要问你。安东尼奥告诉我,这艘星舰再也不会起飞了。这是真的吗?”


    乌萝顿时停下脚步。


    有一丝陈年阴影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心脏。


    “拉玛,听我说。”


    乌萝深吸一口气,让卡西乌斯留在原地,自己独自面对拉玛:


    “可以告诉我,你有继续服药吗?是……那个叫安东尼奥的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拉玛身形一晃,像溺水者求助一般紧紧抓住了乌萝的胳膊,疑惑地问她在说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吃药?我是医护人员。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吃药。”


    卡西乌斯暗地里靠近,想要隔开乌萝和拉玛。


    乌萝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拉玛在面具下深呼吸着抬头望向金属穹顶,对那些拼接严密的机械部件充满希冀的点头。等到她再次面对乌萝,面具孔隙之下的眼眸已经惊慌地颤动:


    “我很开心。不,在听到安东尼奥说的那些事情之前,我很开心。你知道,这个月是……这个月是星舰要发射的日子。我要启程去塔斯。我获得了医护人员的资格。所有考试全部通过。你也要去,对吗?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说这里不是特洛伊星舰?明明所有人都在这里!啊!”


    卡西乌斯暗中浏览导览仿生人的菜单,让它重复宣读“特洛伊星舰遇难者名单”。


    拉玛的名字在名单中出现了。


    紧抓着乌萝的女性浑身发抖,呼吸声像是正在经历痛苦的溺水过程。但是当乌萝后退,她只是猛烈摇晃脑袋,好像要把一切怀疑都甩出去似的。


    “我想不通。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们来来去去……”


    “不,那些人是参观者。他们是来参观已经退役的特洛伊舰的。”


    乌萝尝试从自己的背包里悄悄拿出能够控制住拉玛的物品——对了,她从医院拿了麻醉剂。也许能够用上。


    拉玛痛苦地揉搓自己的面颊,面具掉落后露出的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蜡黄且遍布皱纹。那些用花朵装饰的发辫也散开了,露出了白色发丝。


    “发生什么了?!”


    拉玛失去了自己甜美的嗓音,猛地抬头望向四周的玻璃墙,对着那个陌生的女性形象怒吼,声音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大家在哪里?!星舰难道不在这里吗?不,不,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这里,这个月!”


    乌萝用背包遮掩手中握着的麻醉剂,缓缓说道:


    “你需要吃药。还记得吗?拉玛是你的女儿。你的本名是瑞斯。特洛伊星舰的事故后,你一直在博物馆里等她。”


    自称为拉玛的女人恍恍惚惚地盯着乌萝,被麻醉针扎进胳膊也毫无知觉。


    等到药剂起作用,乌萝托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拉玛,将她平放在草坪上。


    一本书从乌萝的背包里滑出来。


    卡西乌斯伸手要去捡那本在病房里被米聂卡诵读的书,却被瑞斯抢先拿起。


    红色书封上米聂卡的照片映入女人的眼眸中,她的神情这才柔和下来:


    “这是本好书。乌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它告诉我,我的女儿拉玛只是在某个地方等我。只要耐心,等待,赎罪,我们总会在混乱的出口相遇。我们应该多读一些。”


    从穹顶垂下的树藤摇晃窸窣,柔和声响让瑞斯重新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容。


    乌萝确认她不再情绪激动,便将书和她留在原地,带着卡西乌斯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在两人身后,瑞斯平静地小声说道:


    “我要在这里等到星舰再次起飞。我的女儿还在塔斯。路程那么远,她需要星舰才能回来。”


    卡西乌斯原地站住了。


    乌萝伸手准备推门。被灯光映亮的玻璃门上滑过蚕蛾抖动的翅膀时产生的阴影。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着飞虫阴影移动,与卡西乌斯望向同一个方向。


    茂盛的花丛被瑞斯拨开。树枝之后是几十个被卸下了四肢,却明显还在运转的仿生人。


    它们的颅骨被撬开,脑袋裸露着,流淌着黑色液体。


    众多仿生人梦呓般的低声哼哼逐渐扩大至整个观光厅。仿佛千万只手指同时抓挠发丝,大量蚊蝇从藏身的花瓣中钻出,围绕花丛中怀抱红色书本的瑞斯。


    “乌萝,我看见了大厅中央有不明物质。”


    卡西乌斯指向了拉玛身后,说话声音在此时居然也不紧不慢:


    “我的建议是撤离。”


    “谢谢你的指点!”


    乌萝一边推门一边叫道:


    “我真的差点没看见呢!”


    此时此刻,虫巢的回忆一点一点爬回乌萝脑内。


    污染。


    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虫巢制造的奇异现象。


    自从特洛伊星舰事故后,虫灾的影响逐渐加剧,边缘星域开始频繁出现动植物变异,环境被腐蚀等污染现象。直到今天,人类也无法彻底根除污染,只好将它视为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尽管污染的情况各不相同,但乌萝认为眼前的情况无疑就是初级灾情。


    乌萝拿起通讯器,同时喊道:


    “卡西乌斯,随便联系谁,让他们支援!”


    她伸手搂着卡西乌斯向旁边躲避。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停靠在博物馆正门前的浮空车接收到主人的信号,撞碎门扇驶入室内,穿过漂浮的玻璃碎片刚好停在两人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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