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与分别那天一模一样的米聂卡站在走廊上,仰望着她。金属锻造的门禁在他的手中仿佛不过是纸页。
他张开了自己被黑血覆盖的空洞口腔,轻声道:
“快跑!”
她短暂惊讶过后立刻施力救出尼禄,随后扑上前去想要握住米聂卡的手。
在她确信自己能抓住他时,米聂卡松手了,在门禁关闭的前一刻向她抛来一块闪闪发光的物体。
她下意识接住。倒计时结束。升降梯将两人重新带回操作室。
“米聂卡?”
她不肯离开升降梯。这声简单问句仿佛从胸腔中竭力挤出才能发声。
回答她的只有未知生物的啸叫声,叫声回荡在层层套叠的管道中,宛如暗流汇聚,每一声细节都组成了她的名字的音节。然后啸叫声被引擎发动的嗡鸣取代。飞行器被来自基地的指令唤醒,工作台上的模型显示“正在脱离主体”。
尼禄在她背后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立刻返回工作台前要求卡西乌斯停止起飞程序:
“我……我在通道里看见了其他服役人员!他叫米聂卡,是……”
“我再重复一遍。”
卡西乌斯说道:
“塞壬基地的一切都在指挥部的安排之下。其他服役人员将会在工作完成后回归。乌萝,为你的……”
飞行器开始自动解除与外部通道的链接。乌萝注视着手掌里的麦穗胸针,只思考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反问道:
“指挥官。你一定会来救尼禄,对吗?”
卡西乌斯应该是在极力克制声音:
“只要遵从指令,你们两人都不会有事。”
“那么来救尼禄吧。”
乌萝说道:
“我会和其他服役人员一起在基地里等待指挥部的安排。”
“什么?”
尼禄和卡西乌斯难得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乌萝望向尼禄,摇了摇头,离开工作台:
“我在这里还有其他事情去做。你可以先回基地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要去找刚才那些……东西吗?!正常人会选择逃离,不是去对付怪物!!”
尼禄绝望大喊道。
飞行器上方的屏障陡然去除,自然光线洒落四周。乌萝移除了远程操控权,终止起飞程序,转身时陡然被光照刺眼,下意识伸手遮挡。此时尼禄已经举枪来到了她身后,用枪托砸晕了她。
乌萝全身麻木,意识断断续续,只能透过灰黑一片的视野模糊感知到他在拖着她前进。以及他附在耳边的低语声:
“真的对不起。我保证,这样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尽管你可能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会知道呢,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冷冻舱门开启,乌萝被推进去。舱门重新合拢。她像是漂浮在一片血光和漂浮障碍物的卵壳内部,强行挣扎着想要抓住来自现实的微光,要与逐渐远去的呼叫声产生联系,却始终被隔离。
尼禄回到操作台前,重新交出远程操控权。
“好了。都照你说的做了。”
他对着另一端的哥哥说道,情绪逐渐失控:
“把我们带走!!现在就离开!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你满意了吗?!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放过我,让我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意外?!”
卡西乌斯的声音冷漠传来:
“尼禄,工作中请尊重上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飞行器顺利升空,卡西乌斯立刻对自己身边的下属命令道:
“执行自毁程序。”
这一刻,飞行器的外围部分逐步脱落,甩去被仿生人占领的通道之后高速起飞。塞壬基地内部传来轰隆声响,然后火光一闪,爆炸产生的烟雾迅速蔓延而起,像是一只邪恶的橙色手掌挟持整座基地,将其轻易揉搓变形。
尼禄透过自己的模糊视野看见下方原野上的灰雾最终被金橙色火海染色,那些微不足道的仿生人,虫子,草原上的稀疏植被与虫巢,都在缓缓崩塌的塞壬基地之下被焚毁成滔天灰烬,他疲惫笑了笑。
卡西乌斯忽然疾声道:
“尼禄。现在进入维生舱。有异常情况。”
尼禄没有回应。他喘着气在操作台前坐下,任由腹部流血不止。
此时他却能听见敲门声。
礼貌的,不容拒绝的敲门声从地板下传来。
无人应答。尼禄机械地举枪,眼前的画面却远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常识——
厚重门禁开始从中部被弯曲,折断。
一团黑色的触须涌入,像一位迟来的,与尼禄熟识已久的客人那样耸立在门口,稍作整理仪态后向着尼禄游动。那些看似柔软,却能够轻易折断金属的发光触须之间包裹着人形,如同一只在阳光下畅游的海底生物,模拟着人类的姿态,而远非人类。
粘液声音纠缠耳膜,沉重的金属气味扑面而来。
尼禄麻木地举枪想要射击。这时他听见了这只怪物在“歌唱”。
似歌声又似哀鸣的声音顺着地面缓缓流淌,尼禄的意识被声音轻轻拨动,化为平静的混沌,身体依然在怪物靠近时在坚持反抗。手指想要扣下扳机,却被一只横空靠近的触须扫开。
尼禄被好几只触须同时卷起,迎面撞上维生舱,又像一块无足轻重的垃圾被扔到角落里。
被骨骼断裂的剧痛笼罩视野,尼禄听见怪物占据了操作台,数条触须轻松捣毁机械制品。中枢系统瞬间成为电光闪烁的空壳,失重感开始接管飞行器。数不清的碎片与断裂电缆逐渐漂浮,互相撞击的清脆可怖的声音提醒尼禄:
他与飞行器正在一起朝着下方的原野加速坠落。
怪物再次从破裂的操作台里游出,遍身沾染的燃料气息距尼禄越来越近。
尼禄的视野被压缩的极小,只容他从虚无缥缈的远处观望自己的死亡。
噼啪几声电流刺穿空气。忽然到来的热量让尼禄感到一阵传遍全身的战栗感,额头上蔓延的血液再次遮蔽视野。
但是他终究还是能够看清眼前的情景,也就看清了乌萝从维生舱里爬出,用燃料管道点火引燃了怪物。
火焰跟随燃料痕迹飞旋跳跃,跨越那些触须互相融合咬死不放,合力构筑出色泽古怪,栩栩如生的鲜活焰火花束。怪物奋力翻滚,在体表破裂,黑血横流之时原地卷缩,在火中形成茧状保护自身。
乌萝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摇摇晃晃来到尼禄面前,拽着他进入维生舱。
“再敢打我,有你好受的。”
“我不敢了。”
飞行器已经在向地面加速俯冲,失重感让周围杂物飞旋不止,两人如坠风暴。
“来不及了!进来!”
尼禄把乌萝拉入维生舱里,两人同时伸手去拉安全椅。
外界的风暴已至,那一丝安全感还未来临,便在天翻地覆之中散尽。
维生舱在飞行器在落地之前弹射落地,在仍然残留余震的地面上笨拙弹跳,每一次弹跳都甩下一部分外壳。
乌萝被甩出维生舱,又顺着土坡滚落到已经被炸毁的废墟坑道里。
她的意识恢复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塔斯星奇异的天空。所有的星光好像都朝着一个方向倾倒,在天空中形成纤若游丝的刻痕。
不,她看错了。那是虫巢裂解时产生的纤维。漂浮在空气中,顺着土地蔓延的物质被火焰与夜风传播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触须重新袭来。
那只怪物并没有死。它毫发无伤地经历了着陆与爆炸,现在仍然顺着她的血迹前来,舒展开触须滑过她的身边,动作轻缓,留下熟悉的灼热气息。而从它的体内传出的古怪歌声还在继续,一点一点灌入她的耳中。
伴着火苗噼啪声,乌萝在耳鸣声中反而逐渐听懂了这歌声。
这是她和米聂卡在童年时,经常坐在一起唱的劳动童谣。
我常听见有歌声从远方传来,令我心驰神往而神伤。
当我回望来时的路途,雾气茫茫令人恐慌。
我是否还能到达未来。
我的歌声是否能到达远方……
她张口,面对遥远夜空,用嘶哑声音与它同时哼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我们的歌声必将到达远方。
“米聂卡……”
她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手掌,想要起身,身体却沉重的不再听从意识。
那些湿润,有力的触须慢慢从她的指尖爬上手腕,仔细探查肌肉的走向与血管搏动的频率。她的体温让它逐渐拥有了温度,它的粘液又将伤痕与痛感逐一抚平。
两道迥异的血肉互相熟悉,含混的咕哝声反复自我纠正,愈发清晰。
“米聂卡。”
她的声音从怪物的体内传来。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原样复制,如同镜像。
她感到有液体顺着眼角流淌而下。是从它的触须里滴落的。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她的意识被一层温和厚重的物质包裹,就连周围世界也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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